地球儀

未命名-2
文:麥敬灝 (未刊登,只載於此)

記得童時某日,與家母往某國貨公司買藥,經過文具部,見架上陳列地球儀數個,由大至小排,母親買最小者贈我。

此地球儀,有弓形支架作軸,夾有一球,球隨中軸而轉,軸彷如地球傾斜二十三度半。球上印有世界地圖,圖上有經緯藍線織成格網,而支架上亦有刻度,標明緯線相應位置。海為藍色,陸地則以各國彊界為框線,片片青橙紅綠紫。海洋島國另有深藍虛線,畫明其海界。又以小圓圈標明各國大城市之位置。國名都名,皆以簡化字及英文字佈列球上。以原子筆補上正楷字後,世界各國之名,漸漸熟悉。

有此地球儀前,亦曾看過許多世界地圖,但此等地圖,疏漏甚多。平面地圖本已不甚好看,將球形表面拉扯成長方形後,南極洲化作爛蛇,加拿大及格陵蘭大得誇張,此乃無可奈何。疏漏處則為何?例如圖例方格,畫在大洋洲各島國之上,掩蓋法屬玻利尼西亞(French Polynesia)、英屬皮恩群島(Pitcairn Islands)、庫克群島(Cook Islands),而鄰近島國如基里巴斯(Kiribati)、沙摩亞(Samoa)、圖法魯(Tuvalu)等國,就算無圖例遮掩卻多遭忽略。非洲島國、加勒比海島國、歐洲小邦國如摩納哥(Monaco)、列支敦士登(Liechtenstein)、聖馬力諾(San Marino),亦常略去。但此球儀雖小,坊間地圖常略去者,此球皆一一標明。

《三國演義》首段有名句謂「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小球儀地圖之亞洲北部印有一大國稱蘇聯,歐洲東部有南斯拉夫及捷克斯洛伐克,今此等國名及疆域皆已變,「合久必分」是也。香港所在處標名作「香港(英)」,澳門則作「澳門(葡)」。後來球儀漸舊,球面上片片竹葉形地圖紙,皆漸漸變黃捲起,不再貼穩球上,令北冰洋及南極洲各開花。支架中軸亦有破損,某日球脫落滾地後,無法重裝,無奈棄之。

後來,家中又有另一地球儀,或許此乃家人訂閱學校刊物之贈品。球儀以塑膠製,黑色弓型架甚幼且軟,球則為橡膠球,充氣使之脹起,裝於支架內即成。但此「氣球」實在太兒戲,其外觀無異於玩具膠球,故拆其球踢之拋之,不再將之看作地球儀。

相傳西元前一百五十年,古希臘人已知此地乃巨球,學者馬魯士基斯(Crates of Mallus)曾製過地球儀。其後一千多年,各地文獻似乎皆不見地球儀之記載,紙絹石木所製之地圖則甚多。古希臘人有地球儀後,下個地球儀之記載,則見於《元史》,相隔千百年焉。

《周禮》有云:「大司徒之職,掌建邦之土地之圖,與其人民之數,以佐王安擾邦國。」又謂:「職方氏,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國、都鄙、四夷、八蠻、七閩、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與其財用,九穀六畜之數要,周知利其害。」早在春秋,已有官專司地圖,惟圖多不存。今尚存之最古者,為宋時之華夷圖,有學者估計此圖成於南宋初年(西元一一三七年),有學者則謂成於北宋中期約康定年間(西元一零四零年左右)。

民間有謂「天南地北左東右西」,即以紙畫圖時,南為上,北為下,惟華夷圖卻為北上南下。或許南上北下或南下北上實在無關痛癢,因古時士大夫早已有蓋天、渾天、宣夜三說,若從渾天說,地狀為球,則不必分南北之上下焉。蓋天者,即「天圓如張蓋,地方如棋局」,天圓地方也,疑此說者甚多,例如《大戴禮記》有載單居離與曾子某段談話,單居離問曾子曰:「天圓而地方者,誠有之乎?」曾子答曰:「天之所生上首,地之所生下首,上首謂之圓,下首謂之方,如誠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揜(掩)也。」曾子說若天圓而地方,四角則無物可掩,故可見,卻無人見得,故後人註謂天圓地方非指其形也。而蓋天說之另一大謬,乃在於謂日月星如磨轉,故而說不通為何有星偶南移偶北轉,後來又有人將蓋天說改東改西,於此不贅。渾天說,則以鳥卵或雞子喻地如巨球,《晉書.卷十一.天文上》引《渾天儀注》謂:

「天如雞子,地如雞中黃,孤居於天內,天大而地小,天表裏有水,天地各乘氣而立,載水而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作者註:後有學者算得更精細,例如王蕃〈渾天象說〉則謂「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五百八十九分度之百四十五」),又中分之,則半覆地上,半繞地下,故二十八宿半見半隱,天轉如車轂之運也。」

宣夜說則謂宇宙無窮盡,萬物以氣為動,人所居之處,不必為球。《列子.天瑞》云有杞人憂天下墜,聽過某高人此論,即不再怕蒼天墜壞,大地崩解,且甚欣喜。古時學士或有心疑渾天說者,雖疑,仍熟悉此說,偶聞有人謂地圓如黃,必不心驚。

元世祖至元四年(約西元一二六七年),阿拉伯國天文學者扎馬魯丁(洋文簡稱:Jamāl al-Din)入朝廷,作西域儀象七種,此七儀與漢代張衡所製之渾象渾儀相若,而今人所稱之地球儀,亦為此七儀象之一,當時稱「地理志」,《元史.天文一》曰:

「苦來亦阿兒子,漢言地理志也。其制以木為圓毬,七分為水,其色綠,三分為土地,其色白。畫江河湖海,脈絡貫串於其中。畫作小方井,以計幅圓之廣袤,道里之遠近。」

「苦來亦阿兒子」為當時之阿拉伯語「Kura-i-ard」,即「地理志」,乃中土文獻首有記載之地球儀,但此球上之海陸河山,或為西域人之地理觀,與漢人所觀者必相異也。其餘儀象之制,皆源自阿拉伯人之天地觀,既異於華夏承傳者,且又不夠精細。例如其渾天圖之周天,只有三百六十度,但漢代張衡之說,則比阿拉伯者多四分之一度,後又有比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更精細者,故當時中原士人,不屑用之,但扎馬魯丁受元世祖重用,故此七儀象又非用不可,奈何奈何!結果,地球儀受冷落,測驗周天星曜之器及晝夜時刻之器,亦因兩地量制有別,而無用武之地。

清朝乾隆年間,亦曾以西法製地球儀。徐珂《清稗類鈔.物品類》云:

「乾隆庚辰(作者註:西元一七六零年)二月,製地球儀。地球儀之制,所以象地體,與天體儀相配,亦仍西法,惟布列地名時,於新疆及新向化之蒙古回部,靡不備具。」

乾隆時朝廷所作之地球儀,與今所見者並無大別。此物由古至今,皆為「帕來品」。

地球儀之為何物?寶物歟?飾物歟?在華夏王朝獨有此物立於朝廷天文臺內,在現代都市則見於總督辦公室,或立於大公司某某總經理柚木書檯上。有地球儀之人,猶若《禮記》之大司徒或職方氏,皆為有官位之人也,販夫走卒誠然難與此物相襯。

童時房內有地球儀後,放學回家,必即捧起此球,細賞一番。翌日上學,就與同學玩「超級無敵乒乓波[一]」,當年電視台綜藝節目「獎門人」甚出名,觀看者眾,其節目中之遊戲,幾乎人人皆識。「超級無敵乒乓波」為其中之一,遊戲開始前,某一玩者先定題目如「果名」,續說一果之名,始發乒乓球對打,接球者又說一果名,但不得重覆前人所說者,說不出新果名者,或失球者即輸。而我玩此遊戲時,必以「世界各國名稱」作必勝題,可惜球藝不精,終輸敗收場。「君子動口不動手」,後只與同學輪流列舉各國名稱以比試高下,球拍則束之高閣矣。歐洲及北美大國不難,東南亞列國不難,非洲及中南美洲之國名,則猶如華山之嶺,乃高手過招之處。你說多明尼加,我說多明尼加共和國,局外人卻以為此兩者同,豈有此理!實不得不解說一番,謂:前者小,後者大,前者國民說英語,後者國民說西班牙語。我續說畿內亞,你說畿內亞比紹,我說赤道畿內亞,你說巴布亞新畿內亞,險!險!勝負尚未分,可惜此時鐘已響,小息時間已完。

或許前生某世,曾任小官,或大司徒,或職方氏,童時手捧地球儀,心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欲走遍各國,盡覽各地奇人異觀。而今回想地球儀,則妄想若地球各國果真掌握於我手,此人間世必善,必真。

妄想而已。

 

 

參考文獻及書目:

Needham, Joseph 1959,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Vol. 3), United Kingdo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Woodward, David 1989, ‘The Image of the Spherical Earth’, Perspecta, Vol. 25, p. 2-15.

宋濂撰《元史》,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七六年四月,第一版。

房玄齡等撰《晉書》,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七四年十一月,第一版。

徐珂編撰《清稗類鈔》,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十二月,第一版。

戴德撰《大戴禮記》(古籍,四庫全書本)

[一] 「波」者,球也,本為英語,在香港已為日常俗語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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