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二年:四部.三章、日記二則

文:麥敬灝,記二零一二年。未刊稿。

 

一、電腦網絡虛境,二零一二年四月十五日

有人說,通訊與交通工具上,有流動的空間。網絡世界是其一。我在這個流動空間上練習寫作,寫八年,以前文章狗屁不通,現在的文章剛好像個樣兒,最少人家一看就覺得,這是文。

人微言輕,回想這八年,文章莫不是無病呻吟,呻吟是呻吟,呻吟暢達,也無非是呻吟。電腦字砌成虛擬呻吟,無聲噪音,文字光影,刪一堆,復積一堆,又刪一堆。

說寫廢話的境界,我不低。人說文以載道,我的廢話當然無物可載。

此等「動具」之空間,或稱「虛境」(non-place; non-lieux),此乃馬克奧爾(Marc Augé)一九九五年之說。現代科技將人或事從某一點速傳到另一點,而虛境就構成於這些終點之間。人無法在虛境孕育深厚文化。在網絡世界也好,現代交通工具也好,彼此只為過客。若謂君子之交淡如水,人在虛境來去怱怱,辨不出君子小人。過客若有閒做來往以外之事,只是來往速度不夠快。

比如你要傳電郵給朋友,電腦並不預期你在傳電郵的過程中做其他事,只預計你一點按鈕,就完了,除非網路故障。就算在飛機之虛境中,乘客莫不已買機票,機票為公司與客人協定之憑證,雙方皆隨飛機票行程走,不得更改。若然飛機也想像電郵般快就好了,因為虛境總束縛人。

人若然留於虛境內太久,必然感到孤單,眼前人人皆為過客,說走就走。以前人離別,謂絕塵而去,今日網絡虛境,無半點塵沙。電腦屏幕光影,即閃即逝,若即若離,令人忘卻等待。於是乎,人以幻想化光影為實,如張學友某曲歌詞謂:「模擬起舞,模擬擁抱,模擬得到。」有光影,聊勝於無。

網絡世界,萬事速來速往,虛境過客如閃光,虛擬文字或交織出熱鬧嬉笑,此等氣氛,一閃而來,一閃而去。將虛境之光影過客,化成朋友,一概務必花九牛二虎之力,須具鐵杵磨針之意志。

得失本是一體,有得必有失。虛境中千千萬萬人,彷彿近在咫尺,有人以為隨手一撈,就有一大堆朋友,結果得到若即若離光影魑魅,似人非人。

 

二、二零一二年五月十九日

修課碩士課程,跟學士課程一樣,每個學期三個月,每周上幾節課,每年寫幾份功課。

朋友說,墨爾本的天氣,就像女士剛踏進更年期,喜怒無常。本地人說,墨爾本一天有四季。我卻覺得墨爾本並無春秋,一年只有兩季。南極寒風襲來,狂風怒吼,串串寒雨,沙啦沙啦,足足落七日。老樹卻彷彿睡過頭,一覺醒來,驚見冬已至,即一口氣將綠葉變黃。

其實我不離香港太遠,文化科功課寫老莊哲學,政治科功課寫香港寫中國大陸,同學講師與我閒談,必問我香港與大陸臺灣事,或華夏古文明風俗。百物騰貴,捨不得花錢吃喝玩樂,故藏身書海,做功課時讀英文學術書,休息時閱漢文書。

從小至今,生活自由自在,無朋友牽絆,無吃喝玩樂,但「閒聊」、「傾閒偈」卻不太懂得。某天,於一零九號電車上偶遇摩門教學徒,此人一身西服,口袋掛上名牌,故跟我說其《摩門經》,我一開口即說老莊釋道。原來其學校為其支付旅費來傳教,此位學徒又笑說,掛名牌穿西服,此乃「上班制服」。

咖啡因刺激神經,令人興奮緊張,動不動即大叫大嚷。巴爾札克曾歌頌咖啡因。而我每次喝咖啡後,四肢易抖顫,心跳亦急速,故每路過咖啡店,見人補充咖啡因,即心想:日日飲興奮劑,為何?

巴爾札克寫過幾種現代興奮劑||咖啡、酒、香煙,亦寫過茶,但寫茶之章,篇幅很少,亦無趣。學者研究謂,茶使人放鬆冷靜,咖啡使人興奮緊張,兩者皆有咖啡因,能減輕睡意。漢人傳統好靜,以不變應萬變,西洋咖啡因族卻總爭先。

城市許為貪婪之產物,酒精則為酵母排泄物。人人為自役,飲興奮劑。

冬夜,寒風,冷雨,沙啦沙啦,多少人在供養賭博機器,多少人在製造幻覺,多少人在安睡?
我繼續在敲鍵盤,此年末,將敲出大學證書。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