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電影:《比海還深》與貝多芬曲

文:麥敬灝(撰於二零一七年四月十四日。圖取自電影《比海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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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曾言:「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閱某書,讀新代人訪問舊代人之閒談,滿腔感慨,曾經,此城中人,本來是不必君子,不必不君子,不必讀書,不必不讀書,不必讀大學,不必不讀大學。以前人在六七十年代,就算不讀書不升學,依然處處有謀生之途,亦鮮有人逼其子女非升學不可。而今即使人人讀書人人升學人人大學畢業,謀生之途,依然爭不來求不得,令人不禁要怪命運,算彩數。

聞說在《比海還深》劇本首頁,導演是枝裕和曾寫有此句話:「我們都無法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在這部電影裏,主角良多與同事閒談時說,他讀高中時的夢想,是地方公務員,同事問為何,良多答,父親好賭而輸盡家財,所以不想像他。良多後來做作家,出版過小說《無人的餐桌》,小說得過大獎,但從此以後,卻再無力量寫出另一本書。曾結婚,有一子,其名為真悟,但在電影劇情開始時,已離婚。良多藉以為寫小說找靈感之名,在某小偵探社工作,為人查婚外情事。但賺到錢後,卻常往賽車場投注賭錢卻輸錢,故令生活拮据,猶幸同事町田願借錢,解其燃眉之急,不過,為謀贍養費,又不得不謀詭計,若查出某某有婚外情,就帶證據約此人見面,以敲詐金錢再銷毀證據,但最終事敗,故交不出贍養費,險不能見其親兒真悟。良多好賭之性,或許是因其父好賭所致,故此,其母到老依然住在政府屋邨內,屋邨似乎都只有老人住,當地新一輩人,或許以此為恥吧?《無人的餐桌》一書得獎後,在這政府屋邨裏,不少街坊也認得良多。良多之母參加古典洋樂欣賞會,舉辦此會之先生,亦為西樂愛好者,曾有電視台邀請他做主持,介紹貝多芬,但他拒絕,為何?在欣賞會中只說「怕有辱先賢」,但真正的原因是否如此?這位先生也讀過《無人的餐桌》,還向良多說,書中之姊姊寫得特別好,良多雖說此小說乃虛構故事,但書中的姊姊角色,卻取自他的姊姊,所以姊姊每次想起良多這部作品,就特別生氣。

前妻有了新情人,而良多在偵探社工作,要查出這個情敵的底細,當然易如反掌。情敵在不動產(即房地產)公司工作,每年收入達一千五百萬,錢估計都是炒賣地產而賺來的。這個人雖然謀財有法,用腦精明,待人卻不懂以心。真悟對媽媽的新情人甚感厭惡,因為他說話咄咄逼人,幾若控制狂。人得意時,往往自大,以為別人隨之必能成功得意,但時運得意,卻也令人怠惰,所以,這個人也讀不懂良多的小說。真悟最喜愛的人是祖母,他最愛去的地方是祖母家。

周日,良多帶真悟回母親住處,至傍晚,前妻響子也來,一同吃晚飯,晚飯後,颱風來襲,良多的母親勸真悟和響子留宿一夜。良多與響子已不再為夫妻,而且亦不能復合,但眾人之間,依然有家人之情,而此情而今則全繫於真悟身上。良多每月見真悟一次,幾乎花盡手上僅有的錢,請真悟吃摩斯漢堡,買名牌球鞋送給真悟,帶真悟見其祖母,因真悟很喜歡其祖母所煮的飯菜。良多自小在這屋邨長大,一回舊居處,就說兒時在哪裏玩過爬過。而祖母也向真悟說他爸爸的威風史,說良多年少時文章已寫得很好,雖真悟並不知文學為何物。在此颱風夜,良多之母又提起其亡夫,此等閒談亦與電影初段閒談互相呼應,良多讀中學時,曾埋橘種於土,後此種長成小樹,從無開花結果,但曾引來蝴蝶在此產卵結蛹,良多之母笑言,她將這棵不結果的小樹當成良多般照顧,但因有蝴蝶長成,所以這樹雖不結果,依然有其用處,此段甚富《莊子》的幽默感,而良多則反駁說,自己乃大器晚成。兩母子閒談時,良多向母說抱歉,因至今依然沒甚麼出息,其母則掀起窗簾,望窗外風雨說:「我會死吧?」又說人始終有一死,叫良多要好好看着她一天一天漸漸變老,因不願在孤獨終老,不願如此屋邨某某老人般,孤獨死去三個禮拜後才有人發現,又說常常夢見丈夫,又問良多病死好還是睡死好。收音機播鄧麗君名曲〈別離的預感〉,片名〈比海還深〉就是從此曲之詞而來,此時良多母親慨嘆說,到其丈夫過世,依然不知其內心想甚麼,只將一切不如意事怪責在時代變化上,究竟良多之父本來想做甚麼事?良多一邊談天,一邊檢出亡父香爐燒剩的香枝,其母嘆說,人走了之後,再想念也是沒有用,男人都學不會珍惜眼前所愛,又總是在追逐失去的東西,而願望卻總是大得無法實現,怎麼可能會快樂?幸福這種東西,沒有放下,就無法得到,我這種年紀了,還沒有愛過誰比海還深的,就是因為這樣,才可以自得其樂。但良多則說有,一臉愁苦。此時,良多母親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這一番話很有意思,叫良多立刻以紙筆記下來,寫進下一部小說裏。

良多之母趁這個颱風夜,將真悟的臍帶還給響子,響子與此宅內眾人,早已成為家人,真悟的親父也不能改變。良多之母約響子一起再去吃壽司,響子應約,但後來情人來電,卻不接,情人認為真悟不應再見其父及祖母,響子此時不接其來電,顯然是因為她的想法與情人不同。

在此颱風夜,良多帶真悟往屋邨遊樂場玩,帶零食和手電筒躲在洞內看風雨,良多問真悟,將來想做甚麼工作,真悟答:「公務員。」良多以為真悟喜歡打捧球,但真悟卻說他決當不上職業選手,又問爸是不是已經實現夢想。良多說,夢想未實現,但敢去做,比夢想能否實現更重要,真悟這是不是真的?良多說,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良多凡重複某話三次,就不是在說真話。

「本來不是這樣的」,此乃颱風夜的結語,因真悟似乎令其父母祖母另建新情結,但此情結再無男女愛情,亦與婚姻無關。

良多常在家中「尋寶」,盼能找出值錢的東西,拿去當舖換錢。到電影結尾一段,良多將家中一硯送往當舖時,當舖老闆將一本《無人的餐桌》放在櫃檯上,說其父親在這部書出版的時候,一口氣買了十多本,送給左鄰右舍,說將來兒子成名之後,這本書的初版一定會很值錢。當舖老闆請良多以毛筆在其著作上簽名,又讚云良多是其家中的好兒子,良多即以父之硯磨墨寫字,其內心此刻必然五味雜陳吧?

若小說家是良多的夢想,在良多父母心目中,良多早已經達成。在其父母及屋邨眾街坊眼中,良多早已是了不起的小說家。只有良多之妻未讀過這部作品。「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是矣!

良多之母在電影中欣賞之樂曲,為一三一號升C小調弦樂四重奏,乃貝多芬老年時所作。貝多芬寫此曲時,依然受疾病之苦,而其一生人的婚姻,也從來沒有如意過。此弦樂曲最與別不同處,在於其七樂章須一氣呵成,奏樂一始,提琴手就要一口氣演奏四十分鐘不停頓,曲內旋律以「賦格(fugue)」作前後呼應,賦格者,將同一段旋律以不同音調或次序或長短在樂章不同處重複,以令樂曲有微小變化而不失和諧。而《比海還深》電影情節中,良多之父及良多,以及良多之子真悟之命運,亦如賦格般,有許多相似之處,但其表現又不盡相同。其父好賭而一事無成,雖窮但婚姻卻無破裂。良多少年想做公務員,因不願跟父親一樣,後來卻做小說家,作品得獎,有一番成就,但卻無法維持婚姻關係。良多之子也想做公務員,加入棒球隊後,又似乎發覺自己天分不在此。若然不如所願,又如何?人生樂曲,就如這首貝多芬四重奏般,沒有暫停,節奏張弛也好急速也好,聲調高也好低也好,一直奏下去。

隨意在網絡一覽,雖見許多人為此電影寫文章,但此等人似乎就如響子的新情人般,以財產及社會地位,以及婚姻關係論良多的成敗,結果寫得迷迷糊糊,東拉西扯,勉強湊合成文,為何如此?只因響子的新情人,雖財富豐厚,卻是此電影中最糊塗的人。如果以此糊塗人的眼界看此電影,必然看得迷迷糊糊。在現代社會傳媒硬寫出許多成敗規條,響子的新情人正因其心靈夠糊塗,才能按此等規條提高地位積累財富,但估計除良多之外,日本當地許多有識之士,對此等炒賣地產暴發戶,統統不屑一顧吧?反過來說,其實許多人早已做出了不起的成就,卻因現代社會之人心遭金錢扭曲,而自以為失敗,故而貪求更大成就,最終徒增愁惱,滿腔鬱抑。此部電影從無「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反過來,提醒都市人勿妄自菲薄,或最了解你成就的人,就是在你身邊最熟悉你的人。他們也許嘴裏不說,但心知。也許已經說了出口了,但是你不信。正如這部電影裏,或許人人都說良多是小說家,很厲害,只有良多自己不這麼認為而已。

閒談電影《比海還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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