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三部.四章、新金山與四邑廟

文:麥敬灝(三稿),記二零一一年(二稿曾刊登於《毫末誌》)

四邑廟,本地人讀其音(See Yup Temple)或稱其意曰「華人上香會所」(Chinese Joss House)。此廟位於南墨爾本(South Melbourne),四邑之義,即新會、台山、開平、恩平。其正稱乃會館。平常廟宇之名,多說明廟內神祇,如協天宮為關帝廟,因道教稱關公為協天大帝,觀音廟有觀音,天后廟有天后媽祖,故此館既為廟亦非只有廟。四邑館內主殿有協天宮,供奉關帝像,此像立於公元一八六六年,後加建財神殿與觀音殿。到訪此廟,只為做功課。有兩位大陸同學,與我同行。踏進廟門,廟祝即以廣東話問:「來拜神啊?」我說來參觀,廟祝即帶我們到處看,彼此閒談,說四邑之義為何,又問我鄉下在何處,余曰鶴山,廟祝笑曰:後來鶴山亦加入四邑,改稱五邑。

廟祝亦來自香港,其家人早年移民至澳洲,故今為澳洲居民矣。香港於六十至八十年代,因大陸內亂,政局動蕩,甚多商人南逃香港,故令香港工商業大興,有急利可圖。幸運者在此時機賺得財富,移民至澳洲或加拿大退休安居,此等老人之神色語氣,別有一番慈善與喜意,今時今日於香港甚難見焉。

大陸同學似乎對廟內事物甚好奇,問許多問題,不知其熟悉拜神與否,而我則一一翻譯之。後有訪客,欲買八卦鏡,見我正為人做翻譯,以英語描述八卦鏡之狀,我再轉告之予廟祝。

若誠心入廟求神,進門後,先敲鐘撃鼓,誠心向神明禱告,上香奉祭品,或擲筊求解難,或手執水果水瓶,於香爐上繞數圈,以取神明之靈氣,食之飲之,以化災解劫。

四邑廟之外觀,無甚驚喜,因廟宇本為數座歐式舊屋,後改作廟。廟既在異鄉,避免標奇立異,如此足矣。四邑人於清末時,因得知新金山有淘金熱潮,故千里迢迢來到英國維多利亞殖民區(Colony of Victoria)做工,此地一八五一年前為新南威爾斯區(Colony of New South Wales)之一部分,而新南威爾斯區自一七八八年起為英國之流放殖民區(penal colony)。華人往此地金礦做苦工,淘金沙,賺錢以養家。當年南墨爾本一帶,住滿各地移民,此等人只搭帳篷以居,故此區曾髒亂如貧民窟。此廟乃當年同鄉會,亦為工會。廟內有堂數座,置大量神主牌,當中有客死異鄉者之名,遠道來此地尋親者,至今仍有。

廟祝謂移民澳洲之後代,於此地長大,廣東話雖懂,但甚少講,中文亦甚少寫,慨嘆曰:「無辦法。」此惋惜之情或為古風,傳統儒者謂華夷有別,華夏為正統,夷狄則為外道。

香港兩大百貨公司之創辦人,曾於澳洲雪尼做工,其創立之百貨公司,一為先施,一為永安。先施百貨創立人為馬應彪先生,據聞馬先生參觀過大衛鍾斯百貨店(David Jones),見其裝潢之雅潔,百貨之豐盛,立志回鄉後自設百貨公司,此即先施公司之由來。公司老闆謂「先施」一名出自「經營之道,先以誠施於人,而取信於人」,云此句見於《禮記.中庸》,但查考今本,無此句。估計此句乃「誠」之引申義。〈中庸〉謂「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後人以此祖先遺訓作經營生意之道,甚有古人風範。

翻查上海《點石齋畫報》時,見一新聞畫,謂某華人在新金山深山處尋得仙境。姑妄聽之。此畫內文載於此。

點石齋畫報,金集十,七十四頁,蓬萊仙境:
新金山有羅某,性好遊,嘗入一異境,記之頗詳。一日,邀俊侶,跨名駒,為續游計;裹餱而行,尋故道,迤邐數百里,山徑崎嶇,箐深林密,皆人跡罕到之處。俄而,兩山環抱,石壁千尋,中露一徑,窄僅通人,相與下騎入。復行五里許,豁然空曠,四面皆山;中有石室三座,高深宏敞,酷似大家,其中闃寂無人。眾入門,見四壁連瓦面,以至大門、屏門,皆係白石打成一片,無斧鑿痕;屏門及牆壁皆有牡丹花,浮凸凝滑,有神工鬼斧之奇。入屏面後,二進、三進亦如之。屋中間瓦面上有一石龍頭,張口流水注地;水所注處,有大石蓮花一朵盛之。皆天造地設,不假人力,迥非流俗人所能夢到。諸人遊畢,復乘騎而返。僉謂桃花源猶在人間,今而後皆可問津矣。(印章內文:別有天地非人間)

點石齋畫報,金,七十四頁,蓬萊仙境,新金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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