酵母人間遊

(未刊稿)

文:麥敬灝(完稿日期為二零一六年四月十三日)

上部

辛卯大年初一,梓進往黃大仙廟求籤。卡卡卡卡,卡卡卡卡,手不停搖籤筒,心道:「為甚麼追求美詩多年,她一直拒絕我呢?求黃大仙指點迷津。」他至今依然不肯死心,覺得手中紅線,依然相連美詩尾指,常言道「有情人終成眷屬」,真想不到,天下間還有誰比他更有情。最近有傳言說,美詩將與男朋友結婚,梓進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求神拜佛,盼自己和美詩之間的紅線不滅。

籤支落地,查出如下籤文——

浣溪紗女美無雙 媚至吳王國破亡

最惱東施效顰笑 山雞豈可勝鸞鳳

解籤人見過此籤,便說東施效顰典故——西施有心臟病,常心痛,故按手於胸,顰眉走路,東施見西施此舉甚有美態,便在鄉里面前皺眉按胸,人人皆笑東施醜,「這是下下籤啊,一命二運三風水,感情事焉能勉強?」梓進聽到解籤人此番話後,面色白如宣紙。解籤人教他天天拜觀音,心誠則靈云云。

梓進意志消沉兩日後,心忖美詩決不會結婚,即鎮作起來,抄籤詩,反覆閱讀,略有所悟,心道:「鸞鳳是我,情敵才是山雞。」想想山雞之模樣,更感歡慰,便再寫一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與「天無絕人之路」勉勵自己。半年前,送九十九支玫瑰給美詩,美詩並無感動,心忖九十九支玫瑰一定太少,便立志從今起努力工作,節衣縮食,賺錢買九百九十九支法國玫瑰給美詩。

一夜,梓進夢見有男子身著唐服,站紫雲上,從天而降。問雲上男子是何方神聖,男子道:「黃初平。」遂抽出紅紙一張,變出毛筆,在紙上寫上大名。梓進仔細端詳紅紙一會,才領會此紙為何物,馬上從口袋抽出現代白名片,遞給黃初平。黃初平接過名片後問:「梓進有何所願?」梓進回答說,他想和美詩永永遠遠在一起。

天地有好生之德,萬物皆能成精,西遊記、唐傳奇、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博物志、神仙傳內所載之神仙妖怪,我皆認識。眾生萬物只要吸足日月精華,便成精,成精以後,肉身只是皮囊,靈魂永遠不滅。眾精怪裏,最微小一員就是我。我在深圳黃貝嶺以南某神秘釀酒廠裏,吸收月亮精華一千夜,凝聚精氣於心,再一千夜精氣成魂。釀酒廠風水甚佳,以前老闆釀麥酒米酒,而今釀梅鹿葡萄酒。老闆收買法國祖芬尚奈爾牌酒瓶,注入我此族酵母菌所產美酒後,土製法國紅酒即成。我與平庸酵母,外表相似,內涵卻有天壤之別!細菌雖常將身體一分為二,二分為四,但平庸酵母分身,鮮少互相聯絡,就算要通訊也很慢。我酵母精,有千千萬萬分身散佈地球各地,但是每個分身也能與我聯絡,感應彼此所思所想,故此,只要與分身合力發功,就能在一年內,釀出十年佳釀,若再陳放佳釀數月,其味便與百年佳釀同。釀酒廠老闆為人謙厚慷慨,我所產之酒明明媲美意大利名廠杜萊維他牌於公元二千年所產之迪格菲洛葡萄酒,老闆卻依然將酒注入祖芬尚奈爾二零零九年梅洛葡萄酒瓶內,如此謙虛善人,怎麼捨得離開他呢?

複製肉身,就如現代人影印文件,但文件是死物,我分身則粒粒皆活潑富朝氣。近年老闆接到很多香港訂單,故此,眾多分身與某兄弟,就隨一箱箱酒,經深圳河邊界地底貴賓通道,送往香港各大酒店旅館與茶樓。哼!居然有外行人說我是冒牌貨?酒瓶或許是冒牌貨,紙盒或許是冒牌貨,但我的佳釀天下第一,世上所有酵母菌,也釀不出如此好貨!

某日,有稀客名叫黃初平,來釀酒廠找我,問可否帶某人去細菌界遊玩,因此人很傷心。我反問他,世上傷心人何其多啊?為何偏要帶他一人來?黃初平一臉無奈道:「他一口氣捐了兩千元香油錢給我,又買了三大支巨香插在我面前,請求我指點,衣紙紙錢多得不得了!但他每月薪水只有八千元。他如此求我,我不幫他的忙,實在過意不去吧?」黃初平雖已贈此傷心人超級靈籤一張,可是這個人就像牛皮燈籠點不明。好吧,我就帶他來細菌界玩玩吧。

梓進在花店訂購九百九十九枝法國歌莉亞玫瑰,託花店送給美詩。七日後,美詩託律師寄來掛號信,以生硬法律英語,警告梓進勿再騷擾美詩,否則控告他「性騷擾罪」。梓進收到律師信後,徹夜無眠,第二日夜晚則因過累而睡著,一睡着就夢見黃初平,黃初平請梓進與酵母精見面。酵母精化身成清癯少女,向梓進冷冷打招呼,其後便即飛往釀酒廠。梓進發覺自己形體變小如塵,木桌面凹凸紋變成山巒。梓進問黃初平,為何美詩覺得送花是「性騷擾罪」,黃初平不答,只道:「梓進君,酵母精能令你願望成真,請攜此符。」梓進接過黃符,黃初平便即跳上紫雲,一聲不語,乘風而去。

梓進不習慣出魂,只感頭昏眼矇。酵母精自成精數十年來,從無與人類相處,真不知該與梓進閒談何事。不過,梓進才沉默片刻,便忍耐不住沉默,張口道:「你的名字很特別,很少人姓酵。」酵母精揚眉點頭道:「我不是人。」梓進不知該如何回應,便問:「為甚麼美詩說我『性騷擾罪』?」酵母精木無表情道:「『性』是你們人類的事,我只懂得分身,一個身體變成兩個身體,兩個身體變成四個身體,就像人類影印文件一樣。我偶爾鎖遺傳因子於孢子裏,但這樣做很麻煩。」酵母精見梓進一臉茫然,便帶他飛進某巨大木桶裏。

「性騷擾」三字太深奧了,聞說此詞指人間房事,但我只認識房事之皮毛,聽聞房事即交配,而我與分身也常常在酒杯酒瓶裏看到人類交配,他們有俗話叫「酒後亂性」,即是酒後亂交配,此詞只是藉口而已,他們喝酒交配過後,就責怪我等無性物種驅使其交配。聽說人在交配時組合基因,生出新一代人。若然不想生育,就用橡膠阻擋遺傳因子,但是「性騷擾」能交換甚麼呢?

梓進君真奇怪,見我不說話,就自言自語,說自己送花後,就收到「性騷擾」律師警告信。忽爾想起榕樹精曾說過,花朵是草木的交配器官。榕樹精比我年長二百年,法術厲害,無人敢踫,誰若傷害榕樹精一塊小葉或一節枝椏,就會中咒,終有一日上吊自殺。梓進一口氣送九百九十九個性器官給朋友,性器官如此多,當然會騷擾人,當然是「性騷擾」!我問梓進為何送花,他支支吾吾良久才答道:「一見鍾情。」我問:「甚麼是一見鍾情?」梓進道:「情有兩種:一種是一見鍾情,另一種是日久生情。」梓進留在酒桶良久,吸進酒精漸多,故滿臉通紅,神情呆滯,忽爾高聲狂笑道:「她真漂亮!」

我們酵母菌,與人類一樣,有種族千五百餘。自我成精後,釀酒酵母就變成新貴族,還記得成精那天,各細菌族派使節送禮來寒舍拜訪。念珠族的禮物,乃某人類腎石碎片,即純草酸鈣晶石是也!此石與人間水晶,相差無幾。念珠族住在動物尿道裏,其外貌甚高貴,偏好收集晶石珠寶念佛經,故此才有如此雅名。他們鮮少釀酒,也不像我般常常分身。貴族嘛!

我從不穿衣,但黃初平說人不習慣看見無衣女子,我只好隨便披衣。為何我化成女人形體而非男人形體?皆因乾為天,坤為地,乾為陽,坤為陰,我等細菌族生於地,與人間女子同屬陰。穿衣真麻煩,如人類謂「礙手礙腳」。酒桶之物一經攪拌,便滲進氧氣,故便要繼續釀酒。此時,卻收到黃初平來信,託我於某時辰,帶梓進往某酒店某二零零八年祖芬尚奈爾梅鹿紅酒瓶裏,又說已算好時辰八字,梓進願望,即將成真。

我與眾分身釀酒時,梓進熟睡良久,醒來時,有千千萬萬分身包圍之,全部分身也是我的女子形驅。他忙問我發生何事,我道:「這就是影印,你眼中所有少女驅體也是我的分身,氧氣已經吸盡,現在我釀酒了。」梓進只見無數分身一同盤起雙腿,雙手蓋膝,貌似打坐。梓進只覺陣陣熱氣撲面而來,忙問酵母精發生甚麼事,酵母精請他安坐道:「梓進,放心,你不用吃氧氣。」四周愈來愈熱,愈來愈熱,過了彷彿很久很久之後,眾精分身齊立,紮起馬步,其臉色漸變暗紅。梓進見千千萬萬酵母精之鼻,吸進紫青色葡萄液,屁股則不斷流出殷紅漿液,紅液如水中煙絮。梓進聞到酒香淡淡,便問:「紅水就是酒?」我答道:「對,百年佳釀。」梓進吸進酒液後,腦袋再次昏沉起來,胡言亂語:「哈!如果我也能排泄美酒,我還是山雞?你才是山雞!」

酒店裏,美詩在房裏大發脾氣,咒罵老爺奶奶和陌生親戚。在她面前,有龍鳳鐲五十六對,金牌十二塊,還有大大小小名貴飾物列在桌上,美詩要在臺上讀出整份送禮人名單,一字不漏。想到此處,就不禁無名火起,罵道:「都甚麼年代了?」

新娘更衣室隔壁,就是宴會廳牆角,此處有紅酒一瓶。酵母精分身與梓進靈魂俱在其中。此際,新人兩位母親,在更衣室裏爭豔鬥麗,看到對方有甚麼頭飾髮型,自己就要有甚麼頭飾髮型。化妝師板起臉,換頭飾改髮型,如是數次。

婚宴開始,兩位主持一男一女,就如黃貓發春般,扯高嗓音,讚頌愛情之偉大。榕樹精說人間愛情是慾,乃荷爾蒙所生之快感,以驅使人交配,生育下一代。但我卻見宴會舞臺上,女主持一邊說「無私愛情」一邊流淚,男主持一邊說「愛情」一邊流口水。女主持道:「啊!理解與體貼的別名就叫愛情。」男主持接著道:「啊!別把你的愛,放在懸崖上。」這兩句詩,皆是泰戈爾名句,在網絡上極易尋得。兩張嘴巴,如肚瀉般吐盡愛情句子後,就請新人上臺。

這種場面,我早已厭膩,厭膩得想吐出氧氣。梓進此時暈倒,臥在某分身屁股上,面如灰。

梓進暈倒之際,女主持捧起牆角紅酒,急步跑上臺,傾酒至杯中,我與梓進就噗通噗通滾到杯裏。美詩與其丈夫,上臺表演合卺交杯。我記得榕樹精曾言:「昔時,新人於洞房內喝合卺酒,時人卻搬洞房酒至宴會廳,怪哉!」美詩與其丈夫之親戚,一邊看表演,一邊談笑,某老翁咧開嘴巴,露齒嘻嘻笑道:「我們兩家人,兩間公司,以後就親上加親,變成大公司啦!」旁邊老翁呵呵笑道:「他們組成家庭,我就放心了!」

合卺紅酒急流骨碌骨碌,將酵母精與梓進沖到美詩胃裏。美詩胃壁不停攪動,牽起巨浪,而酵母精與梓進就與菜肉碎翻滾不停。其後胃門大開,便隨嘩嘩洪流湧進十二指腸,乳酸族眾菌,化成人形,站在小腸入口處,迎接梓進與酵母精。巨浪使梓進頭昏眼亂,乳酸菌帶他往菌叢裏休息。酵母精辦妥黃初平所託之事,向梓進道別。現在,梓進終於和美詩在一起。

梓進肉體躺在醫院病床上,其靈魂卻在美詩小腸裏昏睡。酵母精離開美詩身體後,就飛往梓進肉身,此肉身馬上睜開眼睛,起身按床邊電鈴叫護士,護士見他甦醒,連忙提起對講機,請醫生立即前來。

中部

神經線之為何物?猶如人間通訊電纜也。神經訊號,洋人謂之脈衝,而我們一眾神經細胞,則稱之作風或雨。風雨一來,細胞末端離子正負極反轉,此一動牽動旁邊離子反轉其正負極,此股正負極變動,就如風雨一般,陣陣掠過,而且甚涼快。風雨之名,出自許多年前某人鼻尖某皮膚神經細胞,故今神經細胞多尊稱皮膚末稍作「大哥」。「大哥」之佳話,存於人類基因內,流傳至今。

黃初平大仙曾經來過梓進身體內部,問各「大哥」梓進何時何刻為情中邪。我們一眾細胞見大仙如此苦惱,豈敢怠慢?即刻翻查眼耳鼻舌身意,憶色聲香味觸法,在大腦神經開緊急會議過後,便告予知黃大仙,梓進神經系統何時有異樣。原來中邪非在一朝一夕,而是日久生邪。凡世間男女中情癡邪咒,其神經內之風即成迴旋狀,邪風吹至大腦後,往往令大腦興奮莫名,繼而筋疲力竭,使人狀似食錯藥,茶飯不思。邪咒由眼始滲入其體內,梓進日日上班皆見美詩之容貌,覺得美詩愈看愈好看,繼而覺得美詩貌美,令眼內神經傳至大腦之風,漸有迴旋。後來,耳與鼻也漸中邪,故梓進便因而牢記美詩說話之音聲,及其長髮上之洗頭水護髮素氣味,於是乎,某日特意往超級市場,買大量洗頭水護髮素以尋味。而中邪最關鍵一刻,則來自皮膚。某日上班時,美詩交兩本作業簿予梓進,梓進手指無意觸及美詩手背那一刻,旋風圈圈湧進大腦,如錢塘潮夜澎湃,又如天文臺謂「十號風球」!大腦因此巨浪旋風而呆滯半刻,而此「風暴」亦令梓進從此以後難以忘記美詩,此記憶深刻,令梓進內心有無窮無盡妄想。

另一種異象,則在美詩拒絕梓進追求過後發生。梓進以往多月來,內心累積之種種妄想堆積如山。美詩一聲拒絕,即令此妄想巨山崩塌,令大腦不斷放出另一種神經訊號,我們謂之「雨」。「風」由感官所生,傳至大腦內,而「雨」則由大腦與心靈所生,傳回各感官內。邪風生妄想,妄想化作毒雨,各感官一觸此雨,即感痛楚。毒雨不斷傾倒而至,連日未息,令眾神經細胞與感官心靈苦不堪言。大仙問此痛有多少,問是否比皮肉損傷痛苦,大腦與眾神經細胞皆默不作聲,因不懂回答。黃大仙見欲查之事已辦妥,便乘雲離去。但眾神經為幫大仙而憶起舊事,毒雨又再次炙痛全體細胞,久久不息。

大仙得道太早,或許未必明白此種凡人困境。大仙所問之難,如問男人曰女人誕嬰有多痛,經痛有多苦。

美詩在大仙眼裏,不過是骨肉一副而已。

下部

辛卯年八月二十,黃大仙廟新立月下老人像。月老得悉此事後,便在某夜訪廟。黃初平得知月老來訪,便即出迎,彼此寒暄過後,便同觀新像。月老見像即笑曰:「此像太瘦矣!前有老人瘦朽,後有缺月低掛,焉有力結姻緣?」月老像一身金銅色,立於金方石上,人像身著唐服,手執書冊。而月老像後則有上弦月,月上有雲紋,弦月高月老些許。而月老像左右,有少男少女像各一,皆為金銅色。月老見其像手中繫有赤繩,甚粗,繩兩端繫少男少女,而粗繩上則結有幼線,即皺眉道:「粗繩連結三人,成跂狀,乃孽緣之喻也,時人謂『三角戀愛』,大謬!大謬!」又見少女像旁有小膠箱,內載幼線,其色赤,甚短促,便問黃初平此等短線為何物,黃初平搖頭嘆道:「紅線,代香之物也,以幼線結粗繩,乃供奉月老新法也。」月老拾起一線,笑道:「凡人以線為結緣之徵,今以斷線求姻緣,何以牽?香乃神仙所好者,其芳香於凡人亦有定神之效。不知紅線由何物所製?」黃初平答道:「塑膠纖維,即石油提煉之物也,遇熱即溶。故即為膠線也。」月老放下紅線,搖頭曰:「此月下老人像,手執書卷,謬也,此乃幽冥之書,非凡人所能見者。傳說之姻緣紅線,亦非實物,係幽冥虛物,在我眼中狀若線,實非線繩也。」黃初平笑道:「人間怪事,實在令廟內眾仙大惑不已。吾早在童時得道,從無娶妻,識羊之數多於識人之數,有人不知,居然向我求姻緣順心。」月老哈哈笑道:「況且姻緣乃命中注定,而命則由性情所定,今人謂之『性格』是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性情如何,就必然與某種性情男女相好,就算不結婚,就算分手另結新歡,依然由性情擇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改變命運,務必改習氣嗜好,令性情大改。惟改變性情,談何容易?」黃初平點頭道:「賢弟所言甚是!近年寒舍香火太盛,難以消受,城內執迷不悟者,有增無減。年初,有癡情男子,求我相助,使其人與某某女子結姻緣,惜此女子將為人婦,酵母精仗義相助,帶其精魂往菌界遊歷,又往此女子腸內靜思數日,以為男子定有所悟,振作做人,不料此少年久留不去,唉!」月老聽過黃初平訴苦後,揚眉道:「此少年,當真毅力驚人,若以此毅力建立功業,定有成就,請問兄台,此少年身在何處?」

酵母精靈魂入梓進身驅後,梓進形驅便即甦醒。但酵母精向來慣於以心靈感應談話,人間卻以喉舌嘴齒發聲交談,雖酵母精聽得懂人間言語,卻不屑於出聲回應。當初梓進因無故暈倒,而由人送進醫院,醫生檢查後,以為其血糖含量低,餓暈而已,不料為其血管注入營養水數日,梓進依然不醒,故一直留醫觀察。而今醒來後,醫生再檢查其肉身,見無不妥,惟不願應答人言,只好准其出院,擇日回院覆診。梓進肉身與酵母精魂,與梓進家人一同回家,在回家路上,酵母精便向沿路大小細菌族,以心靈話語打招呼。有些細菌族在人間已有名號,有些則無,但無人間名號者,鮮少居於都市。多數細菌族一見酵母精寄於梓進軀體,便高聲說:「終於在醫院巡遊完,現在出來啦!」酵母精壓低聲線答道:「是,醫院死氣沉沉,真可怕。」細菌常回應說:「菌墳果真恐怖。」

細菌界眾生,稱醫院為菌墳,人進醫院為求生,但菌類進醫院,則九死一生。醫院內有大量抗生素,而抗生素全是細菌劇毒殺手。本來,各種抗生素在大自然裏,各安其位,各有平凡用途,例如青黴族真菌甚好網狀物,故將自己身體菌絲分成無數分支,彼此有分有合,遠看其體,猶如人類城市馬路網絡,但青黴族卻嫌人間馬路網絡醜,不堪入目,只有魚網絲襪才算僅僅學到些皮毛。青黴族要佔據大量空間,以長其網狀身體,故便分泌青黴素,提醒菌界同仁勿近。青黴素乃人間名稱,在細菌界裏,則只是鐵絲格網尖刺與「非請勿進」警告牌而已。若有細菌兄弟不慎觸之而爆開,其他細菌自然知道此地莫可靠近。可惜在人間,有個傻瓜名叫阿歷山大費林明,某日在實驗室見某些細菌不走近青黴族身體,即取出青黴族做實驗研究,猶如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但費林明在實驗報告所說之事,細菌皆知。後來人類就擅自取去此等鐵絲格網,將醫院變成格網地獄。細菌讓位給青黴族,只因其身軀極美,借人間某名句所言,「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細菌觀賞青黴之樂,就如人類賞花鳥蟲魚。青黴素另有洋名叫盤尼西林,有細菌觸之即爆,即見閻羅王,亦有細菌觸之無礙。故此,人類亂食盤尼西林等抗生素多年,殺無數兄弟,打亂細菌界各族居住地,令各族居無寧日,使一眾細菌不得不大遷徙。例如大量葡萄球菌族搬進醫院居住,因其身體外殼有機關,使之能處於抗生素尖刺裏而不爆裂。亂投「抗生素」以殺菌化病,實只為妄念,由人類急功近利與驕慢自大之念而生。在此大自然,眾生相處之道,豈能若人類般,亂開殺戒?人間佛祖說一杯水有八萬四千蟲,此等蟲就是細菌界眾生。

但醫院是菌墳,有礙人類求生者與無礙者,一律殺絕,人類肉體,本有免疫細胞,細菌界與免疫細胞,向來知己知彼,萬事皆有商量,決不如抗生素般霸道。費林明因而在細菌界有外號,名為傻人殺手甲,而其誕辰八月六日,則稱為殺菌紀念日甲。

酵母精借來之身軀,一進家門,便入廚房,打開電雪櫃,取出一小瓶益力多,置之於飯桌上,其後梓進身體便坐在桌旁良久,凝視益力多,不發一言,直至深宵不眠。其父母弟妹面對梓進時裝笑,在其背後則發愁。

美詩小腸壁滿是絨毛狀物,梓進靈魂就在某縫隙處,與乳酸菌族同住。月老來臨,眾乳酸菌上前迎接,彼此寒暄過後,即道:「實不相暪,昨日白血球傳來急報,指美詩身體近日抱恙,有感冒病毒入侵,美詩或將往診所買藥,藥丸若有抗生素,眾兄弟性命難保,亦恐禍及無辜,故懇請月老,速與梓進君離開美詩小腸,以免因山河變色而迷途。」

月老與梓進靈魂同坐絨毛尖上,細密絨毛隨腸壁一收一張而起浪,食物化解成醣類或脂肪或蛋白零件,在腸內化成青綠紅橙紫光球。梓進只見乳酸菌兄弟游離腸壁,奪去銀色光球,傳球予菌族另一員,光球愈傳愈亮,最後送至腸壁絨毛時,金光一閃,銀球便化成銀水,流至壁內微絲血管裏。顆顆血球,擠身於窄小血管裏,噗噗微響,吸過銀水後,便即閃閃生輝。

月老與梓進彼此寒暄過後,梓進問月老:「我手中紅線,是否從無踫過美詩?」月老道:「無,不過,紅線乃幽冥之物,而非死物,紅線隨各人心念而動,有人性格剛烈,毅力非凡,便能隨其所欲斬斷紅絲,有人則只有姻線一段,就算不離婚,也尋不得新情人。幽冥之物自有靈,非三言兩語就能令凡人明白。」梓進問:「如果彼此無姻緣,我為何要傷心?」月老嘆氣道:「賢弟,無姻緣,但有其他緣嘛!眾生身上,豈只有紅線?線之多,數之不盡。」梓進仰頭看頭上銀光飛往絨毛,細思一會,道:「做神仙真好,不必自作多情,最後受人罵『性騷擾』。」月老笑道:「人非草木,況且草木也有情,少男少女有七情六慾,很平常啦!」梓進問:「所以不算是姻緣?」月老搖頭道:「線非紅線,現代都市人謂此等線為荷爾蒙。賢弟,試想想美詩在你心目中,是否只有美色?你認識美詩嗎?癡迷美色,多因幻想,而此種虛妄,統統從其他美女相貌而來。」梓進深思一會,心想,自己對美詩認識甚淺,美詩所好之食,所好之玩意,自己一無所知,讚道:「月老果然是神仙。我自以為深愛之人,原來是幻象。做神仙就不用受這種苦了。」月老拍拍梓進肩膀,道:「古人有云:『聰明正直,死而為神。』做神仙,說難不難,難在人往往分不清,何謂聰明,何謂奸詐算計。」梓進道:「神仙不動情,真好。」月老仰頭大笑道:「非也非也!神仙必多情,若神仙無情,黃大仙就不幫賢弟來細菌界遊覽,吾亦不來矣!」梓進問:「美詩手中紅線,是否一出生就和他丈夫連在一起?」月老即張開手掌,手掌白光一閃,竹簡隨即出現掌中,月老速瞄竹簡文字一會,便道:「非也,美詩與丈夫無紅線。」梓進驚問為何,月老淡然道:「此事很平常。」

此時,某乳酸菌急步上前,向月老道:「吾等菌族時日無多矣!先來告辭,來生有緣再會!」月老點頭,接著收起手上竹簡,便請梓進隨其前行。

酵母精在梓進肉身內,與乳酸菌族相談甚歡,而在梓進父母與弟妹眼裏,梓進只在呆坐。酵母精與乳酸菌道別後,將乳酸菌飲品放回電雪櫃,打開雪櫃之際,見牛奶紙盒毫無生氣,只有盒面零星菌族歡呼喝采,盒內卻幾乎無菌,心感詫異,酵母精便攜此盒至飯桌上,問盒面桿菌族為何如此。盒面某酵母菌答道:「傻殺手乙之果也。」酵母精道:「原來此乃巴士德殺菌盒!我實在有眼不識泰山!巴士德令酵母菌族極苦悶啊!此苦悶之情,就如近二十年香港一模一樣,此地人類謀生之法也遭『消毒』,只剩下推銷員、房地產經紀、保險經紀,其他行業雖未遭殺,但可食之物甚少。唉!都市菌族大多孱弱,怕熱怕冷。」真菌叢應道:「酵母精所言甚是,如人飲牛奶般,怪哉!牛奶本為牛所飲,人有人奶飲,許多人類飲牛奶後腸胃難以承受,只因飲錯奶,但此等人居然以為自己生病。巴士德以攝氏一百三十五度殺菌,喲!太熱了,必死無疑。」

此時,月老與梓進一同走近此奶盒,其靈體隨即變大如人,酵母精見兩靈魂回來,便即離開梓進肉體。

月老與梓進靈魂離開美詩小腸時,二者手上皆捧銀光球,光球乃乳酸菌所贈之物。乳酸菌曾以琢玉來形容傳球過程,道:「食其外層雜石,排出餘石,彼此交接,終餘石中之玉。而腸內絨毛食此玉。」若無菌「琢玉」,絨毛則要勉強吞下巨大「原石」,再自行剝其硬殼,此舉慢且費力,終令「原石」積累,惹來外來細菌爭食繁殖,使腸內穢物毒物堆積。

抗生素芒刺襲來時,大量細菌身體爆開成藍黃火花,隆隆噗噗,月老即搶過梓進手上銀球,紮好馬步,吸氣運勁,兩手兩球各畫一圈,後雄聲道:「入!」兩銀光球便化成風,滲進梓進靈魂內。未幾,便有金黃葡萄球菌速游過來,見銀光已消失,即道:「唉啊!遲來一步。」隨即遊往別處。小腸漸漸變暗,其後,眾絨毛嘶啞呻吟,猶如鬼哭神號。

月老向梓進道別時道:「人生路,長漫漫,偶爾因虛妄色相而感困惑,常事也。道行高者,若遇此等迷霧,只要伸手輕撥兩三下,即見青天。現代都市心靈毒藥麻藥處處,時人所謂男女愛情,早已染滿貪嗔癡,人人猶如葉公好龍,與虛妄幻象『談戀愛』。本來,城市人煙處處,到處皆有人,有男有女,豈能找不到異性人緣?男女如何相識,與我無關,姻緣亦非我所定,我從成仙至今,就只在仙界書齋讀閒書而已。賢弟,保重。」梓進追問月老道:「月老只讀書,為何有人拜月老,求月老賜姻緣?」月老冷笑道:「天下本無月老,月老只生於眾生之念,眾生之念使我來現世,我便來欣賞玩味凡間萬物。」後梓進來不及道別,其魂便回其肉身,再也不見仙靈矣。

酵母精隨月老而去時,問:「為何梓進稱食物冷藏櫃做『雪櫃』?裏面無雪花飄落。」月老答道:「雪櫃又叫冰箱,落雪,在嶺南乃百年難遇之事,故嶺南人冰雪不分,遂擇其美者以名冷凍物事。」酵母精忽然大喜,道:「酵母,就是人間美酒之母!」月老笑道:「此名甚佳!」

月老帶酵母精往黃大仙廟,二者與黃初平一同飲酒談笑三日三夜。

二零一六年四月十三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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