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二部.七章、貝利校園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大學於貝利(Burnley)有校園,其所在處,位於雅拉河畔(Yarra River)。校舍如花園,有房舍兩三座,樓高一至兩層。校園前身為貝利園藝學院,園內甚多稀奇樹木,亦有溫室與實驗室作研究之用。

寒假課程編排,與正式學期不同,每次一上課,就上一整日,故能稍稍認識同學,彼此寒暄聊聊天。平日上課,講座甚短,至學期末才勉強記得一兩位同學之名與貌。

此科目名為樹木管理科。以前於香港讀大學時,主修生物科(biology),故此科教授之事,對我來說頗為熟悉。同學有老有少,同往校園外河畔公園去,學如何察樹有否生病,有否不適,亦試用過診樹之工具。

校園休息室有桌球檯,某日中午午飯時,有同學叫我去打桌球(snooker),可惜我從無玩過此玩意,令此同學興致盡失,直至另一位同學來同玩,他才再次展顏。澳洲人與英國人之禮俗幾乎相同,而此俗與香港亦近,故與陌生人交談時,彼此皆以「喜怒不形於色」為美德修養。故若與人初見面寒暄一兩回,決無法斷定在對方眼中自己是何等人。例如此位同學見我居然不懂打桌球,其內心或後悔莫及,仍與我玩一個回合,教我如何打桌球。又有同學,因苦無藉口離開,便與我一邊食午飯,一邊與我談廢話達半小時,但以後食午飯之時,就再也不見此人,其人早已逃往遠處某角落內。

有同學名為彼得,已為中年人,某日叫我同坐餐廳內食午飯。我自攜午飯吃,以為餐廳不許自攜食物入內吃,猶幸此餐廳似乎並無此明文規矩,便與幾位同學共坐吃飯。彼得言談,富英式幽默,其他中年男女同學,與彼得一唱一和,談笑甚歡。其中某位同學,研究植物多年,對花草樹木瞭若指掌,我隨便指一指桌上盆栽,問此物之名稱,此同學即詳說植物之名稱及其性情。

可惜,我就如上學期般,總覺得與眾同學有隔閡。此隔閡無關乎語言或文化風俗,與年紀或喜好亦無關,隔閡並非源自他人,而是自己,不知從何時始,對人失去好奇心,再無興致探聽別人生活喜好與性情,為何如此?皆因此舉猶如彼此交換禮物,別人若告訴我其男女朋友或婚姻生活如何、或其工作事業、興趣嗜好,我本亦應說說自己的事作回應,但過去近三十年人生,實在一事無成,故若彼此只為初相識者,談天只為禮貌之舉,過去種種失敗經歷,說則失禮,不說為妙。若因不說而難以交朋友,亦是無奈,若說,則更令人無奈。

講師去年曾帶學生往香港,見識新界鄉村郊野大樹。榕樹為最令澳洲學生驚奇者,因其國並無此樹。榕樹氣根從枝椏下垂,觸地者則長成新樹幹,久而久之成巨樹。在錦田,有榕樹佔據空屋日久,其氣根長作樹幹後成屋形。同學彼得連忙問我此樹在何處,說將來往香港時,或看看此奇樹。

在香港市區,樹彷彿只為街邊裝飾品,路人任意踐踏樹根,在其根上鋪水泥磚石,卻不知泥中根乃樹之命根。一般而言,樹根伸展之範圍,較其樹冠大,樹冠與樹根伸展面積比例為多少,則各家有各說,因此各國各自有標準。在墨爾本小大公園,樹蔭範圍只鋪樹皮碎而不鋪草,樹皮碎保護樹根與泥土,不鋪草於樹下,皆因青草吸水量甚多,鋪草易令樹缺水。但在香港,則只有亂種樹者與滅樹者,換言之,若欲談論樹木管理術,多數人只以「亂管」與「不管」作回應。亂種者將巨樹密密麻麻種在一角,令樹生病,樹生病後,枝幹易被真菌或害蟲入侵,使樹幹腐爛,令樹倒塌。而滅樹者,則因對樹木一無所知,為免額外付錢保養樹木,索性將之滅盡。若說香港乃集中西文化風俗優點之處,養樹既有西法,亦必有傳統華術,但以往花圃園丁養樹之傳統技藝,而今似乎難覓難存矣。

為何香港市區常見老樹,俱為榕樹?皆因榕樹乃眾樹中最剛強者,其樹根能伸延數十米至泥中有水處,即使市區馬路下泥土薄而硬,其根亦能穿越之,而其氣根觸地化成樹幹後,又能支撐其枝葉,使其體能穩立於風雨之中。人生於香港,如若樹生於市巷淺薄污泥之中。近二十多年來,土中營養盡失,結果只有某種樹因其變態性情而獨能長大長高,其餘生物,皆奄奄一息矣。

最後兩節課,教授西式爬樹法。西方人喜以工具爬樹,我國人則好練功夫。爬樹所為何事?或為鋸去壞枝,免其墜地傷人,或為截枝,令真菌害蟲無法擴散。講師說,管理樹木者不必爬樹,但亦要懂得爬樹之理,故此,人人皆試爬樹。在腰臀套上繩索,腳踏樹幹,胸口朝天面朝天,手拉懸繩,奮力扭腰,以腰力將身體拉往樹上。但我腰力不夠,爬樹不成。全班只有三人爬得到,其餘同學,只好抬望此三人歡呼。爬樹課過後,有數周假期,而交功課之期限,則在假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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