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十六章、復活節假期往海灘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西方人傳統文化源自耶教,此教有兩大節日,一為復活節,二為聖誕節。居主在復活節於教堂有聚會,問我參加與否,我不想去。屋主為天主教徒,每逢復活節定往教堂。

聚會,即十數陌生人同處密室內,每逢此等場合,皆不知該談論何事。

或許談倫敦奧運會吧?澳洲人熱愛運動,因此片大地如此廣闊,但香港呢?連小小羽毛球場也困於市政大廈內,市政大廈通常有兩三層是街市(菜市場),體育館或圖書館則建於街市上方,猶如密封貨倉。

自小偏好獨處,獨處方有自由。童時,視大人如猛獸。記得某日與某姑姐往麥當勞,姑姐要我問收銀員拿茄汁(番茄醬),收銀處排隊者眾多,我打兩次退堂鼓,內心有千萬個不願,後乖乖排隊,戰戰競競接過收銀員茄汁,迅即如箭般衝回座位。後來姑姐逼我吃太多,最後將整份午餐全吐出來,嘔吐漿液,如灰黃桌布鋪滿餐桌,算是報復取茄汁之委屈了。那時候大人向我說「嘔了以後再吃過」,不過是自我安慰而已。嘔吐,牽腸掛肚般的痛。

墨爾本眾超級市場,每周七日,日日一大清早未夠七時就開門營業,天天如是,只在大節日關門休息,鎖上鐵閘。此日,坐火車至市中心,終於看見超級市場關上鐵閘。在此轉電車往海灘,只見市中心冷冷清清,電車客稀。

靜,我愛這種靜,冷清的靜,寂寞的靜,失落的靜,氣氛如水族館關門關燈後,巨缸無魚,而你獨坐館內。遇上連連挫折過後,心裏常泛起一無所有的幻覺,此幻覺能麻醉神經,令我心想:一無所有也好,或可重新再來,任何事皆可做,反正已無物可損。

聖基達(St. Kilda)離墨爾本市中心不遠,乃著名老社區,海灘有銅像,紀念詹士庫克船長(James Cook)。船長曾於澳洲東岸外海航行數千公里,堪察此片大地。墨爾本外海為巨海灣,其狀如油壺,只有窄小海口,故風靜時無浪,海面如湖鏡。而今風甚烈,灘邊卻無浪無湧,只有漣漪柔波,無浪聲,無水聲。

此種靜真妙!海灘無浪無聲,亦無人嬉戲,因冬季已悄然來臨,雖陽光炙熱,風如寒水。此乃一無所有的幻象,心境靜如無物。紅日在微波上灑上金粉,我卻在金粉上,看見灰。

墨爾本陽光太刺眼,尚未能適應,雙眼微痛。往聖基達小街閒逛,在雷娜遊樂園(Luna Park)旁小花園內,望圍牆內過山車衝上衝落。過山車居然有職員,身穿整齊制服,站在列車中央,陪乘客搭過山車。過山車向下俯衝之際,此職員即縮起雙肩,紮穩馬步。此座過山車路軌全以木柱木板支撐,過山車速行時,木板丁丁咯咯,音聲清脆。入場費甚貴,若只玩某遊戲機一次,票價十元。若欲玩遍所有遊戲機,則要買全票,價錢四十多澳元。冬季票價錢略便宜,夏季票略貴。十元太貴矣,寧可往超級市場去,買廉價橙味梳打水,回住處自酌自飲。

得意人與失意人,身處兩個世界裏。朋友來信說,男朋友事業有成,欲與她結婚,生於富裕家庭者,若家族事業生意興隆,要繼續事業有成下去,比白手興家容易得多,但兩者榮耀彷彿相同,忽爾想起雨果《悲慘世界》某段話:

「風雲得意,就意味著本事與才幹。你中了彩票,就被視為一個精明的人。誰得勢,誰就受人尊敬,生來命好,甚麼都不成問題,擁有好運氣,其餘的也就順理成章了,只要萬事亨通,就能身價百倍……」

聽聞隋煬帝曾說,本來不想要如此多財富,無奈「富貴迫人來」。

有人彷彿一生下來,就有驚人毅力,在俗世中玩「奴役憑證」遊戲。讀大學時,做某某幹事,某某主席,高呼「挑戰自我」,在我眼裏此等人只是在虐待自己。此俗世中人,偏將我履歷表與求職信拒於千里之外,將本人拒於萬里之外。只因我實在不似奴隸。

大學本非為憑證而設,學生將讀大學之光陰,換作辦公室實習之「學歷」,就是自願剝削生命與青春,浪費求知光陰。我此等自由人,身上毫無奴僕之印記,求職時便踫壁。有人曾送我影印機,幫我經營補習班,無奈此路不通,只好往墨爾本,退回大學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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