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十四章、有房客從柏斯來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柏斯是西澳省首府,很遠,墨爾本與柏斯之距離,遠如由香港往吉隆坡。

有房客從柏斯來,從此,屋內有澳洲白人兩位,一位香港人,家犬四隻。

房客名字叫凱迪,和我一樣,在墨爾本大學讀書。凱迪讀心理學研究碩士,剛見面就向我說一大堆話,說其研究題目,又說要往醫院實習,收集數據分析。

或許在凱迪眼中,以下乃在此屋所見之人與事:

寄宿家庭中介人說,這裏是全墨爾本寄住家庭中,最好的一家。誰知道來到這裏,看到這座房子,嗯……真是比想像中殘舊很多,一切也很殘舊。不過,現在已經開學,學生要租房子住,非常難非常難,還是先在此暫住吧。

這裏有一位房客,叫西門(Simon),是香港人,他真是一點也不簡單啊,我報讀墨爾本大學,失敗了兩次,今年才成功,他只是報讀一次,大學就取錄他。亞洲學生通常沉默寡言,又不善於說話,他也沉默寡言。但是,到他一開口說話,就能說出一口流利英語,口才也好。他似乎對很多事情,也有自己想法和見解,但是,他卻很奇怪,口才好的人,通常愛滔滔不絕說個不停,但我覺得他似乎不太願意和別人聚會,或許是功課太忙?我來到墨爾本之後,就忙著找朋友,之前在網絡上認識不少墨爾本人,現在終於有機會一一拜訪他們。柏斯真是靜得太可怕,墨爾本就繁華得多。這裏有很多地方玩樂,雷娜遊樂園的過山車很刺激啊,你想想,過山車路軌全部用木建成,在這些陳舊木柱上衝上衝下,真是驚心動魄!墨爾本也有很多好餐廳,有意大利菜,有法國菜,有日本菜,比柏斯多得多。賽門卻天天躲在家裏吃晚飯,他的生活,似乎除了上學,就是在家裏做功課。我將來正式上課之後,不知道是否會和他一樣忙呢?不過,這是墨爾本大學嘛!很不容易才可以來讀書,我真是要好好努力。

寄住家庭裏的大小事情,我也問賽門,我不想問屋主,屋主說話總是很兇惡,眼神殺氣騰騰。我到浴室淋浴時,看到屋主寫了張紙條,叫我們淋浴只可用兩分鐘,兩分鐘?現在制水令不是已經取消了嗎?於是我問賽門,賽門回答得很認真,他說那張紙不用理會,但也不要淋浴太久。

我天天忙著找新住處,但是,可租的房子,盡是舊得可憐。今天我看過一個房間,裏面居然無窗,實在太恐怖了!第二天,我和他們談天說起此事,屋主又罵起人來了。她說,以前有個房客,也是亞洲人,她來住了一陣子,就想搬家。搬家那天,屋主開車送她到新住處,「天啊!那裏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一個小房間,住了十多個學生。我問她,你住在這裏,怎樣讀書啊?這裏連床都沒有,她卻說:『沒問題的,大家也睡在地板上,借個光就可以做功課。』這個女孩穿的褲子,總是很短很短,我說你真的不要穿成這樣,若然遇上色狼,他會姦污你啊,但她卻一臉不在乎。我之前曾經找過她姊姊,叫她關心一下妹妹,她的姊姊卻不怎麼理會我。」賽門從來不回應屋主的罵話,他只會笑,吃完飯後,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去,關上門,大概是做功課吧。我想趁自己還未正式上課,向賽門打探多點大學的事情,所以有一天,我就和他談功課。他說他正在寫學期終的論文功課,談著談著,我們便說起語言來,以前我真是完全不知道他們的語言怎樣,現在他告訴我,他們的語言有數千個字,字型結構與發音無關,故此要用記憶將字形與字音字義連起來,這樣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他說自己是書蟲,他也看過村上春樹的書。我向他說,翻譯文學,總會將原文味道削弱了一點,但似乎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知道日語和中文是否相通?賽門說不通,我真是不懂得分辨日文與中文。我們也認同,村上春樹書中有很多性愛情節,我記得一個故事裏,主角和自己的分身做愛,真是說得很誇張,但背後又似乎很有意思。賽門點點頭笑,他說他看過《挪威的森林》,天啊!那個故事很悲傷啊,裏面的人已經無力應付男女情愛了。我不知為何,漸漸感受到他心裏的憂傷,所以忍不住要鼓勵他,他讀完墨爾本大學,將來一定找到好工作。他默然向我點頭笑。叔叔打電話來了,他住在雅坪區(Epping),他叫我到他家裏住,但是雅坪實在離學校太遠。最想住學校研究生宿舍,但我還要等。學校宿舍最好,最方便上課,又方便休息。不知道賽門打算何時搬家呢?他似乎尚未有搬家的打算,他說一切要等這個學期完結後再算。但是,這樣破舊的房子,我真不想住下去。

屋主的心情變幻莫測,雖然我也會這樣,她比我厲害多了,而賽門就像一尊石像。屋主的媽媽住在護老院,照顧媽媽的重擔,就在屋主身上。屋主妹妹不太願意理會媽媽的事情,她說著說著就哭了。屋主似乎從來不和賽門說這些事情,不知為甚麼。

凱迪常常夜歸,若她不在家吃飯,屋主就會說她的閒話。她說,凱迪在深夜回家時,總要費一輪功夫方能找到匙孔開門,故懷疑凱迪夜夜在外飲酒帶醉回家。實情是怎樣,我並不知道,因我從未在深夜歸家(後來某日夜歸,卻發覺大門前漆黑一片,若為新住客,必先要摸索一番才能開門)。但屋主繼續推想下去:「她一定是去高街(High Street)那些骯髒的酒吧喝酒去。到那些地方喝酒,你根本看不到你自己喝甚麼!到你喝得迷迷糊糊,嘿!」接著,屋主想起以前某位房客,說來學習理髮,但實際上只想偷渡來澳洲。屋主其後說了個英文字,我聽不明白,故又補充道:「男妓!」

聽到此處,我內心忽爾敲響一座鐘,噹一聲響!人人皆有千千萬萬面,有實者有虛者。有人或刻意顯其假面目予人看,或為防人以自保。

眾房客之中,凱迪與我相處得最投契,雖尚未能做朋友,卻只有她願意聽我說一兩句話,且亦聽得明白我所思所言。某日,凱迪大概找到新居所,離去匆匆,後回覆電子郵件,為我修正功課行文之沙石。郵件內文甚客氣,因彼此已無事可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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