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十二章、負鼠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墨爾本冬天將至,夏令時間於四月取消,眾生在剎那間,多活一小時。時間原來如此虛幻,一道時間法令,足以改我生命長短。以前晚飯時見晚霞,而今晚飯時,天已黑。

屋裏只有我與屋主。某日晚飯,屋主笑問我有女朋友與否,問我為何無女朋友,問我是否不喜歡女人。你直問我便直答,有女人喜歡,但此女人不喜歡我。屋主聽過我答案後,其表情變化,出乎意料,本是嘻皮笑臉,臉色紅潤,聽過我回答後,整張笑臉,忽然僵硬發黑,板著臉望向電視機。彷似是我直答而冒犯她,非她直問令我心傷,便連忙道:「將來我運氣會好。」但屋主不敢再回應。

傷疤,就是如此令人尷尬之物,有人總對別人傷痕好奇,但到他們看到傷疤後,卻因其醜貌超過預期,而令自己不安。為何有傷痕,與人無關,只因年少氣盛,不知天高地厚,誤傷自己而已。但傷痕令我反思,改我眼界,令我漸漸看清俗世虛妄。看清虛妄,靈魂始壯,靈魂壯,再思考再鍛鍊,便日久常健。

後來屋主與我晚飯時,就與我細說往事。她說,其一生中最徬徨之時刻,就在提出離婚那夜,整晚睡不著。鄰居此時又開音響喇叭練習打鼓,屋主隨即暗罵鄰居。此鄰居內某男子,以前常欺負屋主與其女兒,因得知其家裏沒有男人。鄰人曾惡意散播謠言,污衊屋主女兒亂交男朋友,在制水令期間,又常質疑她過量用水,「我罵回去說,我只用池水。」現在她以其傷痕回敬我了,我同樣也只默然點頭,插不上半語。某日晚飯,她臆說以前丈夫曾買過遊艇,後來發覺遊艇維修費、保養費、停泊費統統很貴,故而賣走。又說曾到拉斯維加斯遊覽,因而看不起墨爾本市中心之賭場,直言其為垃圾(junk)。

 

澳洲大陸,許多動植物品種,皆為世間獨有,負鼠(possum)為其一。墨爾本人視之如過街老鼠。屋主亦覺負鼠極討人厭,近來有負鼠夜夜跑進屋內庭園覓食,沿籬笆頂緣啪啪啪啪跑進庭園尋食,尋覓後即又啪啪啪啪離開。聽說鄰居曾在庭園種菜果,每次菜果差不多長成之際,負鼠便趁夜衝來食菜果,屋主一憶起此往事,即幸災樂禍道:「好啊好啊,好事好事。」某日,屋主買來鐵籠搬至庭園中,置一蘋果於其內,打開籠門,欲捕此鼠,但是負鼠從不進籠,令屋主甚生氣。這晚食飯時,負鼠又來,屋主怒氣沖沖跑出去,打開花園所有電燈,而負鼠卻站在籬笆頂緣,透過廚房玻璃窗俯視屋內,我在屋內,與負鼠四目相接。

負鼠在樹上生活棲息,食樹葉咬樹枝,故墨爾本人視之為「樹木害蟲」。在城內或市郊公園,人為大樹圍「腰封」,「腰封」看似塑膠薄板,其質硬而表面滑,負鼠爬到此板上便無法再爬,因而難以居於樹冠。近百年來,澳洲城市與農場皆不斷擴張。農場地主伐樹林以耕種畜牧,樹木如今只生於土地分界線或馬路邊,負鼠因而無處可居,部分品種瀕臨滅絕,大學內墨爾本人,一談起負鼠,即哭笑不得,負鼠因瀕臨絕種而受保護,但墨爾人卻恨不得此等鼠類死精光。墨爾本傳統家庭,視庭園為其一家之面子,若庭園草色明亮,花卉襯色優雅,其家人即多優雅三分,偏偏負鼠卻跑進庭園,咬破他們的面子,而法例與環保分子卻站在負鼠的一方,他們怎會不生氣?若然一日,老鼠在香港因瀕臨滅絕而受法例保護,政府立法禁止殺鼠,估計香港人也將如墨爾本人般,一見負鼠,即哭笑不得吧。

但外來人則甚喜歡負鼠,亞洲少女見負鼠,皆直言「卡哇伊」,甚至想養負鼠作寵物。在大自然眼中,城市人類彷彿是精神分裂患者,有人一見有毛四肢溫血動物,就雙眼發亮,大讚可愛,但若見動物滿身甲殼或鱗片,便說其為怪物。結果卻是可愛動物因其溫純而受人欺負,可惡動物城市人欲趕盡殺絕之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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