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九章、假學生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墨爾本市,寧靜清幽,我愛這種靜。在香港,畢業後兩年多來,諸事不順,霉運如魔咒般難纏,無法化解。運氣差的時候,無論做甚麼決定,也只會惹來麻煩。有人試過幫我忙,結果卻愈幫愈忙,惹來更大麻煩。這些年,年少輕狂之傲氣,漸漸磨盡,疲憊靈魂,悵然若失。在命運的低潮,看道家哲學經典《老子》,深思其陰陽之理,心便舒懷。在此人間世,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有寵必有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走過谷底後,就能往上爬了。有智者說,人生就是一次修行課,若然一生平順,就甚麼智慧也得不到。在此俗世,若完全不求名利,就無法賺錢生活。我們一出生,就中了銀行的魔咒,看看香港的鈔票,大部分也印上銀行的名字。

香港只有市區和鄉郊區,而外國大部分城市也有市郊,人人坐在低矮平房裏,過著半城半鄉的生活,平日到城市上班,放假在庭園種花種樹,曬日光浴。房外通常是別的房子,環境幽靜,空氣清淨(不過也有些房子建在公路旁),沒有樓上樓下傳來噪音。空氣中的靜寂靈氣,也是靈魂的精神食糧。若然要房子外的庭園大一些,可以到鄉郊區,買一個莊園,養馬養牛。瘂弦有一首詩,將莊園的生活寫得很美——

 

老太陽從蓖麻樹上漏下來

那時將是一九八零年

我們將有一座

費一個春天建成的小木屋

而且有著童話般紅色的頂

而且四周是草坡,牛兒在嚙草

而且,在澳洲

 

三句而且,令人覺得這是夢,如此「夢境」,不少本地人早已看厭看膩,為何對華人來說,此情景卻是夢?

 

新同學來自世界各地,有同學來自馬來西亞。我們和她談榴槤。馬拉人的榴槤食法,和香港人有些不同。香港人吃榴槤,偏愛原汁原味,一剝開殼,就拿出金黃肉吃。馬拉人的食法多得多,他們炒菜時會加榴槤,做甜點時會加榴槤,做沙律時會加榴槤。馬拉人吃過榴槤後,一定會煮榴槤殼,喝那些水作「平衡」,這種食法就像中醫的寒熱論。這位同學信奉回教,她每天要祈禱六次,每次上課上到一半,祈禱時間來了,她和幾位同學,就會離開課室,到祈禱室去。

也有同學來自越南,不知為何,越南來的同學,多是政府公務員,一位中年男同學,是某地方高官,他說話也好像特別謹慎,不像我這般,總不懂得說客套話。

也認識一位臺灣同學,一位福建同學,兩位北京同學,另外一位同學生於上海但在北京長大,一位同學於北京出生但在四川長大。我的「忘名症」不分語言,不管是中文名字,英文名字,還是其他語言的名字,我也記不住。我學過一些普通話,和他們聊天沒有問題,只要他們不要用北方話和我聊天就行了,他們說北方話說得非常非常快。

最難辨認的同學,就是澳洲本地人,只有數位中年同學,比較容易辨認,但就算認得其貌,我也記不得其名字。本地人稱呼本地人,只會說其名中首個字首個音節,所以在環境評估學導修課中,同組同學裏有兩個人叫密(Matt),另外有一位同學來自東北某大城市(我忘了是天津還是瀋陽)。閒談時,她說她本來不想修讀國際政治,她愛寵物,她本來想修讀獸醫,但爸媽反對她讀獸醫,說中國人向來不醫治寵物,寵物生病,就會馬上將之吃掉。故此,只好讀國際政治和商業之類的科目。

墨爾本大學的課程,比以前香港大學的課程悠閒得多,在課堂間的空閒時間,我愛躲在校園寧靜一角,或某片青草地上,靜靜看書。同學似乎對我看的書很好奇,他們不會敬畏書本,視之如神明,也許只有香港的人,才覺得看書是非凡大事。我最近看《城邦暴力團》,故事中的江湖中人,文學才華如古代隱士,用詩詞文句作暗號,以避政府耳目。我不禁聯想起近年的香港,某些政府高官偏愛用下等中文,我戲稱此等中文作「驕傲中文」:「驕」者,無內涵而自以為了不起,「傲」者,有內涵而看不起別人,「驕傲」二字加起來,怎會是褒義用詞?正如南懷瑾先生說,傳統華人力戒驕傲,人不論學問有多淵博,成就多大,一驕傲就失敗。這句話,實在說得妙。現在的政客偏愛將「驕傲」掛在嘴邊,聯想起小說中的幫派俠士,真是很諷刺。

大陸同學看到我手中的書,通常第一句話就是驚訝道:「豎排的!」我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中文從來都是直排,直行文句從右至左排列。現在蟹行文字橫行,只因電腦無能,科技發展品味太低。書中之文字,正體正楷,大陸同學看到這些所謂的繁體字,面露敬畏之情,他們會否覺得和正體字相逢恨晚,我就不太清楚了。

 

寄宿家庭有新房客,房客從大陸來墨爾本學理髮,墨爾本大學也有很多學生從大陸來,但是這位房客與他們不同。此人一來到寄宿家庭,便即在住處附近找華人商店買香煙。我在桑伯里住了一個多月,也不知道附近何處有華人商店。他說他來學理髮,但對英語毫無興趣,也不想學習英文,不想了解白人風俗文化。他在這裏的生活態度,行為舉止,看來與他在小農村鎮的生活無分別。近年共黨「走資派」當道,處處發展經濟,提高人均「生產總值」,金錢勢力剷平農村,趕走農民,很多農夫忽然變了小農難民,他們最多只有金錢,卻多數沒有知識修養自由。但更可悲的事情,是某些人用金錢替這些難民洗腦,使他們以為有錢的人就是貴族。有人說,這是文化差異,我說非也,這是「有文化」和「沒有文化」的差異。這位小農難民房客,也許已付數千澳元學費,但是來到這座城市後,似乎不想上學。屋主問他為甚麼來墨爾本,問他喜歡墨爾本與否,經我翻譯後,他回答說,叔叔在澳洲,所以便來。我們還花了很多時間心思,教他怎樣坐火車上學去。屋主問他叔叔住在哪裏,他說叔叔住在布爾斯本(Brisbane),屋主瞪大眼,驚道:「布爾斯本!你要坐飛機去那裏。」他聽過我翻譯之後,才知道兩城相距很遠,不能坐公共汽車到那裏。後來我查過,若然從南十字火車站坐火車到布爾斯本,要坐十二個小時火車到雪尼(Sydney),再轉火車坐十多小時,才能到布爾斯本。火車費比機票貴得多。

但是,某日他說,來到澳洲之後,就會躲藏某處,再也不回大陸,又說:「很多人都是這樣!」回想起前幾天,他吃晚飯時狼吞虎嚥,吸吮麵條之聲響徹飯廳,在房屋主人面前,不說英語,卻向不停說別國語言,對西方人來說,此乃無禮之舉。人若有文化修養,到別國時,會盡量入鄉隨俗,尊重文化風俗之異。若有人不懂風俗不同之常理,不知道自己舉動行為可能會冒犯異邦人,這是就是缺乏常識與文化修養,層次很低,談不上「文化之差異」。此位房客,愛躺坐在沙發上,手執遙控器,不斷轉台。以前屋主常坐此沙發,但此房客來了以後,就沒有再坐過此處看電視。某日,屋主忍不住了,高聲喝他勿再轉台,但他聽不懂英語,照舊換台。現在她一吃完飯,就躲回睡房去。若然吃飯時,他不在家,屋主會覺得高興,和我慢慢吃飯聊天,雖然彼此也沒有甚麼好話題,但最少彼此也懂得禮貌。後來一天她說,此房客吃意大利麵時之貌,比狗更難看。

我這種「半桶水」書生,最怕秀才遇著兵,幸好墨爾本人多數也有讀書人修養,或許發達國家的城市人,都是這樣。唐代宋代時,華人也是這樣的。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只要待人有禮,他們就不會將你看成小農難民。外地人常常誤將彬彬有禮之亞洲人看成日本人。至於香港人和大陸人之別,則不一定清楚,某日電視新聞說大陸有人吃狗肉,虐待動物,屋主聽過後,連忙問香港人會否這樣。我說,在香港食狗肉犯法,要坐牢。

此位房客,大概不知道此城市規矩。屋主雖在雪櫃門上貼基本居住守則,但他看不懂。屋主得知此房客將會搬到叔叔家裏住之後,臉色大變說,離開前要預早兩星期通知,預付兩星期房租,此乃契約。香港人熟悉契約,也知道西方人十分重視契約,但恐怕此位假學生,則不知何謂契約矣。或許此人報名來墨爾本讀書時,亦應該已簽承諾書,承諾只來讀書與學習理髮,但他來到墨爾本後,卻只到過學校一次,從此再無上過課。

猶幸這位房客聽我的話,給屋主兩個星期房租。後來在不知哪天,此房客人和行李箱突然消失,雖已交兩周租金,卻沒有多住兩個禮拜。

自此以後,洗手間地板便不再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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