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六章、維迪斯書店、戰爭紀念館、州立圖書館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在市中心維迪斯書店(Readings),買了約翰若文(John Irving)的新書,此書似乎一直沒有中譯本,我暫時叫此書作《蜿蜒河畔夜話》(Last Night in Twisted River),我花了廿五澳元買此書。以前在香港,錢包裏錢多錢少,有工作與否,每個禮拜也會到旺角的二樓小書店逛逛,呼吸新書的氣息。英語書與華文書有微妙不同。在華文書的世界,著者名氣愈大,其書之裝飾包裝和用紙質料也會愈高。在英語書的世界,平裝書之包裝,一律平等,樸實無華,白紙黑字,不會因作者名氣而變。文學小說本應如此簡樸純粹,反正文字才是小說的靈魂。

二月最後兩封家書中,我自言自語寫道:「任何語言,若能學好,必是好事,或許上天覺得我的華文尚算可以,便用命運之手,送我到澳洲去,學習真正的英語。現在回想起自己以前教過英語補習班,心不禁納罕。」看英語文學小說,如隔靴搔癢,總覺得英語理智冷靜,重視邏輯,若將「非空非有、即空即有」、「有無相生」之類的文句用英語寫,就要寫出三篇長文出來。廿六個英文字母,在我眼中總是冷冰冰。

二月最後一周,大地中最後一口陽氣快將消弭,旺盛陰氣快從地心移至地面。我在夏日最後的時光,好好欣賞這一片晴朗天。獨個兒到市中心南面的皇家公園,參觀戰爭紀念館(Shrine of Remembrance)。市中心眾多博物館中,只有此館免費。這個年代,與戰爭相關的一切,還會感動人嗎?莫非世上有些野心家,依然用盡千方百計,慫恿現代人為過時的價值觀而自相殘殺?不過,寄宿家庭的房主,似乎還是著迷於軍人身上的強壯肌肉,她說當兵好,當兵可增強體魄,但我覺得要增強體魄,有千萬種方法,不一定要從軍學習殺人。

戰爭紀念館外表像墓塚,走進去,心裏疑惑,究竟這座紀念館是在勸別人不要打仗?還是在殘酷戰爭史實外面,加上彩紙包裝,使戰爭變得成美事?

二月廿七日,在家書寫道:「今天星期六,我吃過中午飯,就到市中心的州立圖書館參觀。火車壞了,雅坪線的火車走到克份頓山(Clifton Hill)就停駛,我要坐臨時巴士到克份頓山坐火車。……前天,我到後院收回衣服,陽光十分猛烈,才站在後院一會兒,就眼睛痛,看來這裏的紫外線很厲害,太陽曬了皮膚才一會兒,皮膚便如塗了辣椒油般熱燙。不過,這裏的空氣比香港清新乾淨,來到這兒之後,我再沒有常常打噴嚏流鼻涕。……星期日整天下雨,這周天氣開始變冷,周三氣溫約十度至廿一度。這種天氣像我,忽冷忽熱,時晴時雨。最近我花了錢買文具,文具很貴。最近每天中午出門前,我就先從雪櫃拿些火腿方包出來,弄三文治做午餐。聽說外面的大小餐館,既昂貴又不好吃,有些小店也不太注重衛生。最便宜的中午飯賣七元。超級市場賣的東西最便宜,我一口氣買了四卷廚房抹手紙。房東知道我喜歡喝橙汁,常買一瓶兩公升橙汁放在雪櫃裏。我不喝汽水,汽水也很貴。街道小店賣的飲品,五彩繽紛,可是賣五元一杯,喝不下。電車火車倒可以多坐,這裏的車票只計算坐車的時限,最便宜的車票是兩小時票。明天開學了,希望一切順利。」

墨爾本是維多利亞省首府,維省的州立圖書館,就在墨爾本中心火車站(Melbourne Central)旁,看墨爾本的圖書館,就知道墨城人怎樣看待書。

圖書館所有藏書,不予外借,為防偷書賊,職員禁止訪客帶背包進去,訪客只可將背包放在貯物櫃裏,再將少量財物放進透明塑膠袋中,才可以進去。圖書館大門的羅馬圓柱,有三四層樓高,天花板也很高,走過小廳,經過樓梯,走到二樓大廳,心道:「書,本應如此高貴。」二樓大應的天花板有五層樓高,一排排書架,在此大廳圍出一個巨大的「凹」字,每一排書架原來也是四五個書架組成,書架數量數不盡,這個「凹」字上面,還有一層「凹」形閣樓,上面也放了很多很多書架。

空間的感覺就是高貴雅致,這座圖書館比所有商店高貴,就連名牌時裝店,也不及這裏高雅莊嚴。香港卻有另一番風景,圖書館、書店擠迫得很,而名牌商店卻空蕩得過分。有些香港人大概習慣與人與物摩肩擦腫,看到空間,就想填滿,不然就覺得可惜,說「浪費空間」。說到底,這是一種貪念,他們覺得擁有之物,愈多愈好,卻不知道有無相生,有捨才有得,只有得而不捨,就會生病。新聞報紙偶爾報道,某某某愛收集別人的廢棄物,堆積在自己家裏,惹來蟲蟻,這大概就是貪念得來的病。《老子》曰:「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窗戶在牆上畫出長桌形空格,其用處就是「無」。房屋能住,也只因裏面有空間。空無很重要,很有用,州立圖書館的設計師,一定深明此理。圖書館是閱讀之地,不是書的倉庫。二樓大廳天花板上有玻璃窗,炙熱陽光從外面射進來,在書架上一排書脊上,鋪上一層銀光。我在這裏找到馮內果(Kurt Vonnegut)的散文集《沒有國家的人》(A Man without a Country),馬上抽出此書,坐下來細看回味。在香港,我常常聽到有人罵政府論政治,馮內果在此書,也用他的智慧論美國政治,文筆辛辣幽默,令人拍案叫絕。天下的烏鴉一樣黑,美國的政治衝突,居然和香港人遇到的衝突相似,或許每個政權背後,總有無形之手操縱。很多人也在研究此手是甚麼,有人猜是石油霸權,有人說是跨國企業。馮內果在書中說,掌握美國或世界政治的人中,不少人有先天缺陷,他們腦袋裏,掌管道德良心的部分殘缺,所以他們不擇手段,奪得權力,控制美國教育和通訊,使美國如波蘭被納粹佔領時一樣。他們能在政治角力中能爬上高位,只因他們不是正常人,他們做事果斷但無情殘酷,也不理會其所作所為之後果。我最喜愛此妙句:「只有神志不清的瘋子,才想當總統。就算在中學也一樣,只有腦筋明顯有問題的人,才會去競選班長。」在中華地區,近百年來,政治舞臺前後,何嘗未發生過這種事情呢?野心家腦袋有缺陷,平凡人看得出來,但無力反抗。最可恨的人,是某些愚昧無知之民,這些人為了小恩小惠,一己私欲,居然跟著野心家一起發瘋,甘願做奴才棋子,任由野心家操縱。結果,這些笨人鼓動其他笨人一起焚琴煮鶴,鬥天鬥地,鬥得你死我活。愚民和野心家若結盟起來管理一國,此國就好比一家餐廳,老闆和經理在餐廳中央建一座化糞池,但客人裝作看不見糞,聞不到臭,掛著笑容,說飯菜色香味俱全。客人怕投訴之後,自己的晚餐上會有一堆糞。雖說天下的烏鴉一樣黑,但為何世界各國還是有高下之分?或許關鍵就在吮癰舐痔之徒的多寡[1]。華人社會中,有多少人會跳進糞坑中,丟棄自己的人格和思想,撈糞中金?有多少人用「無知」作盾牌,撈過糞中金之後,就說自己不知道糞便是甚麼?我覺得,馮內果這本書的罵話,可以套用在香港的政論中,只要將地名和人名換一換就行。我這種平凡人,可能就如馮內果所言,從生到死,在世間天天閒混放屁,甚麼也不做,也會比在糞池中做奴才好。

圖書館三樓至六樓,建在一個八角形盒子內。白色牆壁、小樓閣、十九世紀的歐洲雕飾,古雅味濃。我看著天花板,卻想起《周易》的八卦。玻璃櫃中放著一本本老書,老書靜默不動,十分端莊。我忽爾想起香港的老書舊書,有多少書懷才不遇?猶幸他們尚算健康,尚懂得說真心話。若然香港沒有出版自由,香港的書就會患上癌症,遍身毒瘤。

州立圖書館外,有一片草地。有人躺在這裏曬太陽休息,有人在此吃中午飯,有人在此聚會聊天。海鷗和灰鴿也在此爭食物碎屑,我們眼中的碎屑,就是他們的午飯。灰鴿孤身在此覓食,總是鬼鬼祟祟。海鷗卻愛呱呱大叫,展開雙翅,驅趕同類異類,獨享美食。

這兩年,幾乎每次上課下課,也會經過這片草地。後來我發覺這片草地很小,墨爾本很多青草地,比這裏更綠更乾淨。

 

[1] 請參閱《莊子.列禦寇》。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