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五章、卡頓小餐館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家書:

到了墨爾本已經一個禮拜,慢慢了解墨爾本人的衣食住行。

屋主只會弄晚飯給我們吃,這個禮拜的晚飯,有雞胸肉配白飯,魚肉配馬鈴薯,炸雞扒配馬鈴薯,意大利粉,生麵(在亞洲食品店買的)。每次吃馬鈴薯時,她也會弄一盆沙律放在餐桌上。

今夜,她沒有煮飯,帶我到卡頓(Carlton)吃晚飯,很多意大利人在卡頓的麗江街(Lygon Street)開餐廳。我們在餐廳吃比薩薄餅,一塊薄餅要十多元澳幣,其實真是挺貴。

她說,女兒以前天天躲在家裏念書,她擔心女兒生病,帶她看醫生。看過醫生後,就將她的書本收起來,叫她出去找朋友一起玩。她說和別人相處,可以學到很多事情。我不知道為何她要告訴我這些事情。

這幾天,我天天出去走走逛逛悠悠轉。市區裏的唐人街沒有唐人,卻有唐人建築的購物商場,據說,現在唐人街有很多東南亞人,唐人大概已經搬到市郊住大屋吧。兩個房客也快搬家了,將來我會遇到新房客。

以前在大學裏,我很迷惘,也許這就是人生的低潮,也許這就是三衰六旺中的三衰。時運不濟時,或許應該「出世」一點,修心養性,將來運氣來時,就能握緊機遇。以前,自己受不住別人慫恿,白忙了一場,白花了錢,猶幸我還是學懂很多東西,看到很多事。

《老子》其實不太難看,很多書也有譯文參考,使我能約略明白文中意思,我雖還未讀通整部書,不過也許人倒過霉後,心就與書中某些句子有共鳴。《老子》有一句話,叫「寵辱不驚」,或許有些人早已經達到這個境界,所以,他們不畏懼世上任何事情。人總有優點缺點,故總有時候,有人寵愛你,總有時候,有人羞辱你。其實,人人都很渺小,但是人人都有自大病。有人病重,有人病輕,想到這處,心自然舒懷。

我花了些錢買文具和火車票。我在維多利亞女皇市場(Queen Victoria Market)找到些便宜貨,這兒就如香港的女人街。

卡頓麗江街向來叫「小意大利」,又有人叫這裏做「小米蘭」。大街兩旁開滿意大利餐館。天氣雖冷,但在夜裏,餐廳內外坐滿顧客。簷篷上的支柱,圍滿春籐雕飾。餐廳職員在行人道,用欄柵圍了個長桌形,在這裏放桌椅,放一個巨大戶外暖爐。這些暖爐如田野上的稻草人,頭載圓形尖帽,但是面上不是稻草,而是鐵網,網中有火燃燒煤氣。另一種暖爐或許是電暖爐,暖爐看來如長桌形黑鐵,掛在屋簷下,熱力就從這塊巨鐵射到客人身上。戶外暖爐使我想起冷氣機,冷氣機好像只能置於室內,但是這種暖爐卻可以放在街邊。墨爾本人似乎不喜歡躲在室內四壁中,不喜歡困在玻璃窗裏,他們寧可圍著暖爐在外面呼吸寒風。

餐廳其中一位老闆,是方程式賽車手,他不幸於一年前,撞車去世。車手與很多人合照過,一張張照片,貼滿牆壁,貼滿樑柱,貼滿天花頂,我在相片看到車手的紅色賽車,那輛車紅如薄餅上的番茄。

君子之交淡如水,屋主和我性格迥然不同,對世事看法也有衝突。我第一天見到她時,就知道我們相處不來。不過,現在已經開學,墨爾本房子價格大漲,房租大增,市區房子每周房租最少要三百元,寄住家庭的租金也要每周二百五十元,現在好住處房子已經全都租出,我只好在這裏住三個月,等第一個學期完結,再覓住處。

我從屋主身上,學到不少地道髒話,但是似乎只是聽得懂,但不懂得說。英語世界中的髒話,不如香港人的粗口。香港的粗口就如一道符籙,有些人一聽到粗口,某些神經就會麻痺,看不清楚是非,只覺得說粗口是滔天大罪。此乃禁忌之毒。不過,也許人若性格急躁,一生出來就有朱砂掌,五行又屬火,可能真的不說髒話不行,不然心中的火就會爆炸。屋主或許就是這類人,她常常說「畢洛弟地獄」,即「bloody hell」,或說其簡稱「畢洛弟(bloody)」。這句話據聞是澳洲地道髒話。英美國人的語言中,沒有這句話。如果他們聽不懂這句澳洲話,就不會隨便將之看成髒話,究竟此話髒不髒?依我愚見,這句話大概就如「去你的」,或「(他)媽的」。但是,將這句澳洲話說成「去你的」,就忽略了耶教中的地獄。將此話譯成香港人常說的「頂你個肺」也不行,雖然意思相近,語氣強弱程度相近,但是這句澳洲話與性器官無關,而香港人這句卻有。香港人的粗口,暫且不談。她另一句常說罵話,是「白癡」(idiot),這句很簡單,不用細說。另一句話我真是聽不明白,聽發音好像有「巴嘎」之音,但是巴嘎前後又有些字串起來,我真的聽不出她在罵甚麼。

猶幸她從來沒有罵過我,她大概也知道,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反而沒有甚麼事情要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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