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四章、迎新二日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環境學院為新生舉辦兩日講座,首日講座為本地生而設,翌日講座為外來學生而設。兩日講座,我皆有參與。

首日迎新講座,在某大樓講課廳舉行。講課廳不大,十排座椅坐滿人,大部分人也是本地學生。

記得以前在香港的大學上課,教書先生在臺上自顧自講,學生在臺下自顧自看電話看電腦,彼此之間彷彿隔了迷霧。有人曾說,與臺上講者交流是弱者之舉,覺得蠢人無悟性才要和向講者發問。有人曾說上課聽講是恥辱,每次打開講廳大門進去聽課,就是侮辱自己一次。有人說,讀大學最光榮的事情,就是報讀某門課程,一節課也不聽,只去考試,但是考試合格。他們似乎只在乎成績單與分數等級,不在乎上課學習的過程,大概他們不懂得何謂「因地不真,果招迂曲」吧?結果,所謂「香港菁英大學」變成「香港無情大學」。今天我坐在墨爾本大學這個小講廳裏,卻看到一個畫面||老師一問問題,同學馬上舉手回答。講者問在座有多少人住在墨爾本,場內將五分之三人舉手。講者又問,多少人以前讀過環境學,或相關學系,場內二十多人舉手。這種情景在香港,似乎只於小學可見。若然講者在香港的大學,問類似的問題,恐怕無人舉手吧?

講者介紹課程後,大家一同到外面花園聚餐,花園陽光暖煦,我們在大樹下吃比薩薄餅。花園旁有座小樓,樓高四五層。薄餅放在長桌上,長桌靠在小樓磚牆邊,黃磚牆和麻石牆角,有古典英國味道。

有人問我從何處來,我說香港,他笑道:「香港,哇!好地方,這座地方很厲害,很摩登。」我說:「對,真是不錯,但是太摩登了,地產商人想將舊物拆掉建新房子。」他看著我,笑著不語,大概是我說的話,如頭上的秋葉一樣,有點兒老。

以前香港人學英國人,往往走火入魔。他們聞說英國人以菁英制度選賢才,便將很多場合變成擂臺。猶幸世上有無數座擂臺,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人總能做某處的霸主。但是,社交場合非交戰之地,無奈無情的人還是將汰弱留強的氛圍帶了進去。在這種「社交擂臺」中,「強者」往往熟悉流行話題,或擅長玩撲克牌或麻將,或是流行手機遊戲之高手。「弱者」往往不熟悉此等事物,於是「強者」就在社交場合中冷落「弱者」。這種擂臺使人厭惡之,我就是討厭擂臺的「弱者」。

不過,這裏的風俗與香港略有不同,不見有人為面子或為做「社交擂臺強者」而冷落其他人,我就像回到以前十歲時候,在小學裏和陌生同學談天說地。一人說,他曾在倫敦工作,曾花六年遊歷世界各地,最近回墨爾本和家人同住。說著說著,就談起最近一則新聞,聖誕島監獄有暴動。常有人乘船偷渡到聖誕島,申請做澳洲難民,但是澳洲政府一律將他們鎖在牢內,直至他們申請批准後才可出來。也許最近有些人等得不耐煩,就憤然起義。那位同學說,這是澳洲國恥,難民歷盡千辛萬苦,冒死到來,卻將此等人看成罪犯,此舉太冷血。接著我和另一位同學閒談,他是工程師,來自科威特。說起科威特,我便想起小說《帶走月亮的女孩》(A Map of Home),此書作者出生後不久,就跟父母移居科威特,於科威特長大,在科威特上學讀書,書中的主角覺得海邊尖塔很奇怪。但我並無裝作文藝青年,心想此人似乎並不喜歡閱小說,便只是問他科威特是不是有兩座奇怪水塔,他點頭說是。

原來社交聚會,本如此簡單。為何以前在香港讀大學,參加聚會卻不理場合,要裝紳士穿西裝呢?人人對世事好奇,健談開朗,有人談工作,無人談名利。學海無涯,但是在學海上划舟暢泳,還是不錯。所謂學問,是智慧之糧,多吃可增長智慧。若然要用學問助人脫困,更要智慧高,佛祖釋迦牟尼、老子、莊子、孔子、孟子、李白、陶淵明,誰非飽學詩書之人?

我自中四始,修讀理科,後讀副學士,讀大學理學院,只見身邊同學盡是擅長算計之人,常聞他們計薪水,計成績,計股票外幣價錢,遇到不如意事就計算其「經濟損失」。「經濟學」本為日語漢字,即希臘語之「易鄺路米士」(Economics),非古文之「經濟」也,有人將之譯作「計學」,此詞義看來更貼切。他們畢業後待業時,便說一個月損失八千元薪水,兩個月一萬六千,如此,三個月四個月,一直計下去,若然不瘋才怪。

人若然沉迷於這種計算幻相中,或許就會變成無情人。但是,人有靈魂有感情,而感情和靈魂總不能計算。近代有野心家用大革命毀滅我國藝術文學,只留下「數理化」技工做「工具」。為何野心家會討厭藝術文學?大概他知道這些美物,全不能用計算衡量價值,卻能提升智慧,使其解脫強權控制,故便刻意摧毀美物,表揚醜陋物事。

我從來不懂得如何像那些舊同學般天天算,他們算今天明天,自己的一生也算好了。未來時光還沒有來,為何要算得那麼精確,將自己的未來鎖在籠子裏?不過,迎新日過後,我卻遇到算計大難題,使我不得不花些時間,想個答案來搪塞過去。

 

 

翌日迎新日則為外地學生而設。他們叫外地學生作「國際學生(international students)」。昨日講座只談學業功名,今日講座卻談生活。講者詳細跟我們說,墨爾本人生活如何,提醒我們這裏的汽車靠左行駛,叮嚀我們坐公共汽車或電車火車前,一定要先買票後上車。最令我驚訝的事情,是這裏的救護車和消防車皆收費。救護車收費方式如的士,一位學院職員說,她曾經坐過救護車,後來收到的賬單寫著八千元。消防車每次出動,大概會收費一千八百元。

是年澳元漲值,一澳元值八港元,街邊三文治賣四元一個,我一看到價錢牌就飽了。而今聽到救護車和消防車要收費,我心寒。講者打趣說,各位同學若然欲召救護車,請三思,看看自己是否快要死掉,還請同學留意保險條款包括救護車費與否。

學院以壽司招待眾學生,我吃甚多,在墨爾本買壽司,每件二元。往後兩年,我便無買過壽司吃,若想食壽司,便買材料自作自食。

迎新日過後,學生要選修學科,為這一年課程定下上課時間表。老師問我將來想做甚麼工作,我腦裏一片空白。這副表情令老師手足無措。其實我來澳洲多讀一個學位,不為工作,只為提升自信。雖說腹有詩書氣自華,不過讀萬卷書,再行萬里路也甚佳。香港這座小城市,甚多笨人只認憑證,不懂品人。我來增長見識,讀學位,取憑證,亦甚善。我想跳出「理科生」框架,不欲與算計人同類。某些人看學生,只用理科文科將之分類,粗略如看男女公廁。你說你是理科生,他就覺得你數學一定很好,腦筋「轉得快」||即視腦袋為汽車引擎,引擎能轉動得愈快,車速愈高,故此說這些話的人,當然不會將你視為人。文科生呢?數學一定不好,但是語文一定很好。我是理科生,卻是個數學白癡,高考物理科不合格,但後來輾轉升讀大學,畢業於理學院,故此在很多人眼中,我是個奇異人,難以分類。我彷彿就如《莊子》裏的無用樹,木匠對我不屑一顧,故我不會如其他粗壯直樹般,富人砍掉他們做棺材。人有靈魂,有心靈,有思想,有智慧,實在不應淪為工具,可是,在此人間世,人只要掛上某職銜,就馬上使自己困於此職業之牢中。據聞香港有個樂隊,樂隊成員全是牙醫,結果人人只想知道為何這些牙醫會組成樂隊,卻不聽他們的音樂作品。他們困在牙醫之籠裏,若要逃出來,真的要花費很大力氣。

寄住家庭屋主,或許是久困籠中之鳥。她對我說,你畢業以後,一旦進了某個行業,就不能改行,然後便談起某親戚的故事。此人在大學念法律系,畢業後到律師行上班,上班兩年,覺得工作枯燥苦悶,難以承受,便辭去工作,獨自經營汽車維修店。說過故事後,屋主就嘆一口氣,搖頭冷笑,表情彷彿在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不過,墨爾本大學名銜,似乎令使她心生敬畏之情,故道:「但是墨爾本大學很好,無論如何你都會很好。」

我為老師的難題苦思一夜,翌日回校,就隨便說要做環境評估顧問,雖然我心裏知道,在香港,受聘做此工作,乃極難之事。

人生就是旅行,從出生走到死亡,若然都走高速公路,而不到小城窄巷走走,到海岸小路看看,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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