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二章、上學路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二月十四日,正月十二日,欲乘火車,從寄住處往大學,探探路,順道往銀行開新戶口。

火車站名叫桑伯里(Thornbury),與我所住市郊區同名。車站月台,簡單樸素,歲月痕跡處處。簷篷有鐵枝捲成籐枝作花邊,紅磚小室或許是舊時售票處,而今小室窗旁,有自動售票機,銀藍色,頗突兀,售票機旁,則有邁奇(Myki)讀卡機。邁奇卡乃墨爾本新智能車票,其用法與香港八達通或臺灣悠遊卡相似,機身與卡,皆以螢光綠黃作主色,刺眼如化學污物。車站廣播常提醒乘客「入站拍卡,出站拍卡(touch on and touch off)」。磚壁油漆,如若老婦強塗脂粉於面,以掩蓋皺紋,一笑便剝落。多層油漆之間,夾雜塗鴉油漆。車站月台,就是如此簡樸。

香港火車站或地鐵站布局,阻礙重重,有樓梯,有電閘,有自動扶梯,有分層月台,有甲乙丙丁一二三四號出口,而今月台大堂與出口通道兩旁,竟建有大量店舖。公共運輸公司之生意,本為接載乘客快速來往城內各處,而今卻在車站通道置商店以收租,阻礙乘客出入車站,運輸公司因收租而阻慢運輸客人之職,豈非不務正業?站在桑伯里站,張望一會,頓覺香港火車站與地鐵站,俱長滿腫瘤贅肉,面目難認。而此地火車站,則猶如窈窕淑女,人莫能錯認火車站為路軌市集或商場。

火車站外,路軌與馬路交匯,火車駛近交匯處時,兩旁紅白閘桿即徐徐下降,警鐘噹噹響,紅燈交替閃亮。我每次往此站等火車,必先跨過路軌,曾踏於光滑鋼軌上,幾百米外火車高速行駛之震波,傳至我腳底,再傳上心臟,令心忽然劇跳。自此以後,逢經過路軌,便即戰戰競競。

桑伯里一帶,地勢平坦,車站旁有學校,高兩層,已為眾樓舍最高者。站在月台上,能觀此地數十屋頂,抬頭則見碧藍天穹,此刻午時剛過,陽光炙熱,風卻涼如寒水。天氣報告謂氣溫攝氏三十度,但此三十度不同彼三十度。

火車路線網絡,猶如樹根,眾根一端在市郊區邊緣,另一端則於市中心總站交匯,總站名為費林達街(Flinders Street Station)。但市中心除此總站,還有神秘路線一小圈,名曰都市循環線(City Loop),火車往返費林達街時,或會繞經此圈,或不經此圈。不過,火車何時經此圈,何時不經,初到此地者,尚未清楚,故稍後再談。乘雅坪線(Epping Line)火車至費林達街站,便見車站大樓富有維多利亞時代之舊味道。城內中央主道名為史雲頓街(Swanston Street),火車站就在此街路口旁。有多條路線電車行經史雲頓街,而經此街者,必以墨爾本大學作總站。上車後,沿途所見,盡是英式老樓,聖保羅大教堂、大會堂、維省圖書館、墨城泳館,盡是舊歐洲樓閣。有人說我未老已沾秋氣味,而墨爾本城,舊物處處,多處街景皆彷彿似曾相識,或許前生早就來過。與三皇五帝相比,殖民地遺痕尚頗新鮮,此等舊物遺痕傳承自歐洲,政府刻意保留城內眾舊物,或予人少許做作之感,不過,做作匠跡有歐洲傳統美學修養作修補,令新舊交替,使墨爾本城自有性情。樓宇佔地廣闊,街道亦闊,故令彼此疏遠,電車行駛良久,才能經過某座大樓,令人錯覺電車慢,但與香港午後中環之電車相比,不算慢矣。澳洲眾城裏,只有墨爾本保留大量電車,故此兩年,在電車內度過甚多光陰。

西方人自有寒暄風俗,逢遇陌生人,必寒暄閒談,此乃禮貌。故打招呼時說「你好嗎?(How are you?)」,而非國語或普通話或現代官話之「你好」。「你好嗎」,就如香港人打招呼時問「食咗(着)飯未?(吃了飯沒有?)」,回答者必要接一兩句話,彼此對答一番,故「你好嗎」亦是閒談之鑰匙,以使人借題發揮一番。健談乃有禮之舉,亦是情趣。銀行職員貌似印度移民,但早已入鄉隨俗,便笑問我從何地來,笑問我來讀書還是工作,笑問我是否在墨爾本大學讀書,在談笑間,使我道出填表資料,賬戶申請表便在一番談笑後填好。交妥文件,簽名後,便有銀行戶口可用。職員手指文件日期,開玩笑說:「以後你一定記得在何時開戶口。」見日期欄寫有二月十四日,我笑道:「對,很多男子要在今日提款花大錢,我卻在今日開戶口存款。」彼此哈哈大笑。

踏出銀行後,發覺香港雖幾無工廠,卻還是工業城。日常生活瑣碎事,依然猶如機器生產,例如在超級市場,排隊付款者眾多,便將顧客化成貨物,將長長隊伍化成輸送帶,收銀員就坐在輸送帶旁,飛快收錢,每收一次錢,就如「生產」一次利潤,故此,人際間之閒談,亦化成機械錄音,由收銀機電腦屏幕操縱收銀員。收銀員一見客人,便隨收銀機之指示讀出「你好」、「有無積分卡」,其次序不能變更。怪不得某作家常說,在香港常看不清自己究竟是人還是畜生,還是連畜生與人皆不如之物。

讀小學時,有歪理謂陌生人危險,但在此城風俗,卻要笑對陌生人。噫!中學小學,實在浪費生命光陰,猶如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學校教育」與「學校牢獄」,或許本是同根生,只為馴養奴隸之處而已。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