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雜憶:一章、起飛與盼望

(第一部:二零一一年上學期)

文:麥敬灝(三稿,二稿曾刊於毫末誌),記二零一一年

常言道「飛機不等人」,實是公共交通工具皆不等人,只有人等之。飛機航班時間表寫國際時間,廿四小時制,只有四個數字,且飛機路線跨越時區,從小便拙於計算,自嘲「數學白癡」,航程長短,計算良久,依然算不定,只覺生命因一趟飛機而減二三小時。光陰法相之虛幻,大概就是如此。

飛機於香港早上九時起飛,九時即辰時,一日之計在於辰,兩年遊學,亦始於此,飛機師在廣播機說,八小時後,於澳洲維多利亞省晚上九時,飛機便到達墨爾本塔拿瑪蓮國際機場(Tullamarine)。澳洲有七大省,另有首都特區,維多利亞省為其中之一,其首府就是墨爾本。

那日起床,只顧收拾證件,檢查行李,仔細查看有何物必要帶,有何物必不可攜,聽聞澳洲海關防守嚴密,除人類以外,不許活物入境。一家人怱怱出門,拉行李往機場,辦好登機手續後,步至離境閘前,回望家人,揮手道別,此別後,便要待一年方能重聚,本應依依不捨,但見現今通訊科技先進價廉,只要有電腦接通網絡,便即能與家人談話,便怱怱揮手而去。經過海關,往萬里外,再讀萬卷書。

以前,每年總與家人來機場一兩次,因家父以「行船」謀生,每次上班,便乘飛機往貨船所在地,一去就是九個月。近二十年來,貨輪運輸生意,多由大陸公司包辦,六十年代靠「行船」賺快錢之歲月,亦一去不復返。不料至今日,卻是家人來機場為我送行,彼此似乎已熟悉此種離別之情。當年家父因要「行船」供養家人而出外,但現今時代年輕人往外國,卻多因經濟蕭條百業不振,為求多踫機會而已。在家父年壯時,大學畢業生就算不寄信求職,亦會遇到有公司派人來求人任職於其公司,就算求職,亦幾乎無阻滯可言,當年大學畢業生薪水之高,待遇之優良,雖竟不去不回,但我此一輩人往往由此妄念驅策自己勤力讀書升讀大學,今此城彷彿只聘請年輕人做售貨員,大學則為蛀書蟲天堂,將功名利祿,與大學學歷聯想成相關之事,原來亦成幻夢,俗話有謂「見財化水」,若此輩人得知將當年美事化為水者為何人,會否問此人賠償損失?

 

 

飛機艙門關閉,地面巨車將飛機後推,與飛機同升空,離開香港,只顧默然靜望窗外雲景,心忖與澳洲格外有緣。「誰會茫茫天地意?短才獲用長才棄」,白居易且自謙說慚愧,謂有幸升官只是謬誤,或許香港現今衰敗之勢更勝白居易當年,因今時今日有大人說盛世不再,是後生一輩人犯錯。

饒宗頤曾言,香港乍看是荒漠,但只要細看,就發覺綠洲處處。在機場見年輕學子眾多,後生一輩人盡往世界各地讀書,令「空中巴士」變成「空中校巴」,香港小小土地,因而載滿世界各地智慧,不過「龍游淺水遭蝦棄」,在此時代,無道則隱,平日在大街小巷,難見此等人矣。

二月十二日,晚上九時,抵達墨爾本國際機場。海關職員在入境大堂地上,畫有三線。原來入境也有分級,職員看過入境者所填表格後,便寫上暗號,其他職員見過暗號,便領入境者往某線排隊。若然在甲線排隊,只要回答海關職員簡單問題一二句,即可離開機場。若要往乙線排隊,就有偵察犬以其靈鼻檢查行李,此犬若在某人行李前擺尾坐下,海關或要再三細查行李矣。若要往丙線排隊,海關職員便要打開入境者行李箱,仔細檢查行李。

經過甲線,踏出海關,欲打電話回家報平安,但電話功能有限,只能傳短訊息,不能打電話。但我仍不覺與家人相距遠,八小時航程原來並非極漫長。古時人惦念家人,便看圓月,千里共蟬娟,尚能說得出「天涯若比鄰」,而今人人皆能千里共連線,再思鄉也難以思出病來吧?

大學有接送車送我與行李往寄住家庭。有二人同行,其目的地為賴籌伯大學(La Trobe University),此二人初以為我亦同往此大學做交換生,故初談話時,我不太懂得應答,便與司機談天說地來得自然。司機或許來自南亞,但已來墨爾本定居多年,其實已是墨爾本人,其口頭蟬甚有禮,曰「beautiful」(拙譯:正又靚!),問我有否來過澳洲,我道有,在十年前到過阿德雷德(Adelaide),隨後即說句「beautiful」,略有所思,又問有否去過雪梨(Sydney),便答曰十年前就在雪梨機場轉機,不知算不算到過此地。汽車離開賴籌伯大學拐彎時,行李隆然倒下,彼此便對望相笑,禮貌而已,我道,行李箱在機場也無摔破,在這裏輕輕一倒,決無大礙。司機應道,去年坐飛機往悉尼,在墨爾本寄送行李時,行李箱關得緊牢,到悉尼取行李時,行李箱居然打開了。

地球赤道以南諸國,二月是夏季,但此夜氣溫只有攝氏十四度。車停於平凡市郊區,小街幽靜清冷,下車數門牌前,先穿上羽絨衣,此邊門牌為單數,彼邊則為雙數,為免在午夜時分吵醒人,便小心翼翼數門牌,再三核對地址,才按門鈴。

寄宿家庭屋主名叫柏,一聞鈴聲,便即怱怱開門,抽進一陣冷風。柏為老婦,獨居於此,一手拾起行李箱,便搬進我房,西方人慣見之寒暄俗禮,今居然不見,柏告訴我廁所在何處,冰箱在何處,隨即謂時已晚,極疲倦,明日再談。

我從香港喧囂都市,來到此幽靜市郊區,頓覺萬籟俱寂,惟亦偶聞汽車與電車聲,寧靜與清幽,在當地人耳裏,只謂平常而已。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