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記

文:麥敬灝(載於毫末誌廿三廿四期,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廿二日)

聞說,若然某人是上班一族,政府就送他交通車費津貼,使他不用走路,可免費搭車上班下班。聽說,老人與學生有車費優惠,他們有資格買便宜車票搭車,用電油車輪代替雙腿。
我很幸運,非上班族,亦非老人,非學生。故此,運輸公司和政府津貼不能誘惑我。若路程尚短,我一定不會放棄雙腿搭車。上半身與雙腿,攜著無形的手,帶我去旅行。
今天,想到一家書店看書,接著到郵局寄信。書店與郵局離家約三公里。雙腿知道路程後,自信滿滿,說路程不算近不算遠,一定走得很輕鬆。
柏油路烏黑,其上之白線清晰發亮,電油車輪在此黑地毯上滾動。行人路,或鋪滿紅磚黃磚,或用灰白水泥鋪出大小長桌格紋,如破碎布料拼成窗簾。我在此窗簾上一步一步走,汽車在身旁呼呼掠過,滾起煙塵,留下嗆鼻尾巴。對汽車上的人來說,我的目的地只有十分鐘之遙,而對我和雙腿來說,則尚有三四十分鐘的路要走。行人路與汽車路,原來是兩條時光路。
當然,我也曾坐過車,走過這段路。在車上,窗外景物高速掠過,成了流動風景某格底片。每次搭車,到了某刻,車窗外就會有一棵大榕樹,之後某刻,就見十字路口。這些窗外圖畫,只是我的旅程標記,看這些圖畫就如在水族館看魚,一塊玻璃隔開兩個世界,玻璃背後的一切如海市蜃樓,很遠很幻。
現在,欄杆路標,路上花紋,花與樹,交通燈與燈柱,一切也活起來。聞到花樹之香氣,摸到欄杆之溫熱。隨時停下腳步,靜看身旁一切活物,他們彷彿在向我說話。路牌上寫著「德士古道」四個大字,我忽爾不認識這個名字了,過去十多年來,每次出門或回家也會經過這條路,卻不曾覺得此路名有何古怪之處。真要感謝這一雙腿,使我換了另一雙眼,另一層皮膚,這段路的靈魂也彷彿更換了。一句問題突然盤繞著心:「德士古道,是古道嗎?」後來回家略查,方知道德士古道並非古道,以前這條路連著德士古公司的燃油貯存庫,後來石油貯存庫拆卸之後,就變成了一幢幢住宅大廈,而我的家就在其中。
怪不得從我家步行到書局,沿途盡是工業大廈。三、四十年前,香港工業生產貿易蓬勃,但到了九零年代,忽爾間,大小工廠差不多全部搬到大陸去,現在鮮有「香港製造」產品出口了。以前,這群工業大廈,每天生產出很多塑膠玩具來。貨船將之送到歐洲去,歐洲人收到玩具,把玩一會兒,展顏歡笑,接著就將米飯送到工廠工人手上。而今,他們不再用實物換米飯,銀行金融公司在電腦玩弄阿拉伯數字,這些數字若然變動,米飯就會自動噴出來。工廠區裏有銀行,多位數字農夫天天勤勞耕作。在白晝,農夫站在屏幕前,看自己的股票瓜是紅是綠。股票瓜長大時變綠,縮小時變紅。一位農夫說,他的股票瓜如青春少女般,喜怒無常,有時會長大得很快很快,有時候卻會忽然紅起來,縮成芝麻,有時候生長停頓,等一整年也不變大。我問他,數字瓜如此難種,為何不種其他瓜?但是,他不想回答我。
我城中人,偏愛將住處或工作處或玩樂處堆疊成「大廈」。我的住處也是由一戶戶人家堆疊出來,所以叫「住宅大廈」,公司老闆也將辦公室堆成「商業大廈」,工廠也堆了起來,變成「工業大廈」。這三種大廈以外還有「市政大廈」,市政大廈多由政府辦公室、菜市場、體育館堆疊而成,大廈頂部是兒童遊樂場。另有「綜合大樓」,裏面有社區中心,有診所,有死亡登記處,有餐廳,有宿舍。
近年商業大廈要與綜合大樓爭豔鬥麗,於是乎,就提高地面商店租金,地面店舖負擔不起新租金,就統統堆到樓上去。咖啡廳、文史哲學書店、美容中心、美髮店、內外科診所、外國領事館、補習社、基督教會、佛教會、關帝聖君廟,統統也疊到商業大廈去,十分熱鬧。這些空中樓閣,就用升降機連結起來。升降機愛玩數字遊戲,有些只停單數樓層,即一三五七九樓,有些只停雙數,有些只停二十至三十樓,有些只停地面至十樓。升降機大鐵箱裏,總是雜亂,裏面有人剛做完視網膜手術,忍著痛戴著眼罩,有人等著到美容中心做脫毛手術,有人等著上補習班做功課,有人等著到旅行社買機票旅遊,有人相約女子到咖啡廳吃冰淇淋下午茶,有人想到書店買笛卡兒著作《我思故我在》,有人等著請尼姑為亡父誦經,有人跌斷了腿,忍著痛到三十一樓看鐵打大夫。工業大廈也要和商業大廈一比高下,於是將洋酒酒窖、家用小貨倉、異國家具店、書畫家工作室、藝術畫廊、出版社、派對場地與廚房、寵物蜥蝪繁殖場統統疊起來。於是,在貨運升降機裏,買洋酒的人西裝筆挺,縮著身體站在一角,速遞公司送信員站在他身旁,汗流浹背,搬運工人拉了數百公斤重物進去,將貨送到二十樓去,而畫家卻在此處,從搬運工人的汗臭中,找到新靈感。以前坐車經過德士古道,總以為此處只是平常工業區,一座灰藍水泥森林。現在才驚覺,這些大廈上面,原來別有洞天。此時,雙層巴士在我身邊駛過。兩輛巴士疊起來,就是一輛雙層巴士,可惜巴士疊得不夠高,故此不能叫「大廈」。
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汽車可在此處拐右,進入葵福路,沿路一直走就可以到書店和郵局去。我則不能如此灑脫,說拐彎就拐彎。我一定要踏上樓梯,攀上行人天橋過馬路。我要在半空中跨過汽車車頂,走到天橋另一端,再沿著樓梯一級一級爬下來。行人天橋的樓梯,層層有序,整齊如鋸齒,但雙腿卻嫌樓梯太整齊。左腿說:如此樓梯,只為使人加速雙腿爬行,好使行人快速流動。右腿說:我從來只喜歡腳踏實地,現在要白費如此多力氣,才能拐到一個右彎!我不想上樓梯的當,便在樓梯上停下腳步,往下爬十級樓梯,停下腳步,再往上爬三步,繞了數個圈,才爬上天橋過路。我在橋上一會兒靠右走,一會兒靠左走,足印在橋面地板上,畫出一條長蛇。
擺脫行人天橋之後,就是一段上坡路,此處有一片空地,停滿貨車。我可在此一邊走,一邊遠觀這片大廈叢林。山坡上有工業大廈與貨倉大廈,我看到一輛輛長長卡車,背著貨箱,小心翼翼,在大廈裏的窄路間扭啊扭,爬啊爬,爬到三樓,扭到五樓。政府也在此山坡上建了一座工業大廈,遠看此大廈,如看巨墓碑。
在工業興盛時代,電腦字型尚未流行,各工業大廈牆上之巨名,皆出自不同油漆匠之手。這些美術字,個個皆不同,在繁華鬧市中,此等美字漸漸不復見。工業區的破舊水泥牆,成了欣賞平民書法的新境地。似乎,至今依然無人發現這些藝術字寶,故此,這個寶藏只屬於我一人。我沿著下坡路走時,沾沾自喜。我決不會將寶藏告訴別人,免得他們糟蹋美物。
到書店逛了一會兒。似乎今天與書本緣份淡薄,無書非買不可。草草翻開一本小說,隨便讀數頁,就將書放下,到郵局去。
背包裏有兩封信,一封信叫求職信,另一封信是朋友的信。郵局是盡路,綠郵箱是擋路石,我每次走到這裏之後,就要回頭走。我將朋友的信塞進去,我寄信給她,恭賀她和男朋友結婚。她男朋友有大公司,有大房子,有大房車,而她現在也將有新家庭,她們一家人,以後若要走三公里路,便再也不用勞動雙腿。我曾經想與她手牽手步行,細賞沿路活物風景,但現在不再如此想了,再也不如此想了,我實在不應該冷落自己的腿。我接著將求職信也塞了進去。畢業至今,十多個月來,我常常看到有公司在報紙上高呼聘請員工,我寫信說「我願意幫你的忙」,可是每次也有許多許多人,說同一句「我願意幫你的忙」,所以,他們就不喜歡我了。他們將求職信放進自動機器中,機器自動將信分成三類,三類信分別堆疊在三座文件大廈上:有「相關工作經驗者」放在高級文件大廈,「讀大學時主動參與學會事務」者,放在中級大廈,而我的求職信,就放在低級大廈上。面試時,他們會問我問題,我的心將其中一題解讀成:「為何你一出生,就失去全職工作的經驗呢?」我履歷表裏的學歷,全部戴上光環,若然銀光刺痛他們眼睛,他們就不想見我,將我放在低級文件大廈中。聽說在高級大廈裏,求職信上一定有許多憑證許多簽名,有些簽名證明他曾經做過幹事或主席,有些簽名證明他曾經上過班,有些簽名證明他智商高,有些簽名證明他思想開朗樂觀,有些簽名證明他熱心工作,有些簽名證明他說話技巧良好,有些簽名證明他健康良好,保證壽命過百,有些簽名證明他合群,是群體中的優良份子。
我問雙腿,我應否繼續寫信,使我成為他們一份子,每天用政府津貼坐汽車上班下班。雙腿回答我說,只要不將郵箱視為盡頭,就不怕求職信低級了,若機器總給我的求職信放在低級大廈中,那麼不寄信就不低級了。
我退後數步,拐一個彎,往另一條路走。此時,綠郵箱忽爾變得灰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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