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煙廣告

文:麥敬灝(載於毫末誌第八期,二零一四年四月二十日)

余光中先生曾經說,照相機是多情的鏡子,照相機過目不忘,能記下每個人生命中的每秒每刻。現代人的手機有照相機,還有屏幕看照片,每張照片都是鏡子,照相人能看著屏幕裏的照片,自戀自憐自興奮。我的電腦貯存了很多零雜照片,這些照片也許永遠只會是電腦光影,永遠不會沖洗出來,放進相簿裏。有人說這些照片是數碼(數位)雞肋,看之無味,廢之可惜,成了電子雜物,不知如何是好。
也許我也應該學學古人,重看照片自憐一番,回味過去時光。近十年懷舊潮流興起,此舉十分新潮,一點也不泥古。
我家外面不遠處是工廠區,現在香港的工廠區已無力生產,有些工廠大廈變成貨倉辦公室,有些工廠被房地產公司拆掉,建住宅大廈。
政府已經不許商人賣香煙廣告,不過我家附近工廠大廈牆上,卻有個模糊香煙盒。這個煙盒不是給我們看,是給旁邊公路上的司機乘客看。二十年前的電腦打印機十分昂貴,一般家庭連噴墨彩色打印機也不會有,莫說用電腦打印機印出幾十米長的大海報。香煙公司花了一大筆錢,雇用工程師與油漆師傅,在如此巨牆畫上如此巨型廣告,自從香煙公司不能再在此賣廣告後,再沒有人在此花大錢了。
廣告雖早已漫漶,但廣告背後勢力之巨大,卻依然使我心驚。回想起小時候看電視廣告,大部分電視廣告也是怱怱忙忙地播放,有些廣告旁白在三秒裏說出三十多字長句,而我每天上學就跟同學一起念這種廣告急口令,互相切磋嘴巴功。只有香煙廣告鶴立雞群,如歐洲中世紀貴族,在法國皇宮徐徐散步,雖知廣告世界,一秒值千金,卻依然不慌不忙,在電視觀眾面前跳舞賞花,在美國西部騎馬喝啤酒,中式的洋煙廣告更誇張,數百鼓手於紫禁城裏排成陣列,一同打鼓跳舞,一整分鐘歌舞後,旁白才突兀地說了句「吸煙危害健康」。
凡事總有陰陽兩面,廣告就如女子臉上的胭脂,眼皮上的塑膠眼睫毛,眼珠上的膠膜,頭髮上的染料。從「陰陽」學說來看,若然某物有極美的一面,就必然有極醜的一面,只要用心看,就看到。
小時候我討厭到街上餐廳吃飯,我討厭香煙的味道,以前人在餐廳裏吸煙不犯法,後來各連鎖快餐店選了幾張餐桌,貼上「非吸煙區」四個大字,餐廳依舊毒霧彌漫。廣告是虛妄,香煙廣告主角,都是俊男美女,可是在現實裏,叼著香煙的人,一千人中有九百九十九個人不宜接近。他們總是比一般人焦慮不安,容易發脾氣,但又總以此自豪。聽說吸煙這種玩意源於美洲印第安風俗,傳統印第安人只會在祭神時吸煙。所以有人說,人在不安時才會祭神,現代人若然天天做這種印第安儀式,就是告訴別人,自己失去了自信心,心緒不安。這種說法挺有趣,不過我更喜歡「物以類聚」的說法。吸煙人與香煙公司是同類人,吸煙的人用香煙裝飾外表,香煙公司用華麗廣告裝飾外表,煙霧與華麗光影,使別人看不清自己,為自己添一點兒朦朧美感,以遮掩醜處。其實吸煙不醜,可是他們吸了口煙後,卻要把煙吐出來。吐煙的姿態最難看,吐出來煙最難聞。
也許香煙上癮不上癮,其關鍵不在於煙草。令人上癮之物,也許只是香煙的華麗外表,也許有人相信,只要有此虛妄法相,就可以逃避現實中的某些事。某些高官商人睜著眼睛向我們說,現實很簡單,只要努力埋頭苦幹就行。他們口中的「現實」,只是春秋大夢。若然現實世界真是那麼簡單美麗,今天就沒有人一邊埋頭苦幹,一邊吸著香煙,藉著神經被刺激的那幾秒,暫忘眼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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